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会州的秋意,比甘州浓上几分。
黄河沿岸的滩涂地里,新分到土地的军民,正忙着收割晚稻。
镰刀划过稻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热闹里,偏偏藏着挥不去的杂乱。
媪围县故地,夯土老墙之下。
河西军营寨连绵数里,旗帜迎风招展,“河西”二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营寨之外的公社公房,半数只架起梁柱,始终没能封顶。
董灼身着戎装,踩着田埂间的湿泥,静静望着眼前光景。
身旁的节度使行营参军躬身禀报:“节度使,会州下辖三县,如今只剩会宁城勉强搭起公社架子。”
“媪围、乌兰两县,卫所还在筹建,民兵召集不足三成。”
“牙军下放的官吏早已到任,可本地百姓多是新近归附,汉番杂居、言语不通,吐蕃牧民个个心存观望,诸事难推。”
董灼抬手,拂落肩头的稻叶。
目光落向不远处扎堆闲谈的吐蕃牧民。
他们裹着破旧皮袍,望着收割稻谷的汉民,眼里藏着羡慕,也藏着抹不开的警惕。
数月前,河西军击溃了盘踞媪围的嗢末部落,连带着吐蕃尚论贵族一并清剿。
残余势力要么俯首归附,要么带着部众逃窜。
媪围县吐蕃嗢末逃向威州鸣沙县。
乌兰县吐蕃残部尽数涌入河湟雅砻,投靠雅莫塘节度使云巴朗。
汉民与其余部族,皆是喜迎王师。
唯独这批吐蕃牧民,碍于南边的雅砻势力,始终不敢放下心防。
“凉州能成,为何会州不行?”
董灼话音不高,字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参军面露难色,连忙回话:“凉州有曹议金坐镇,早前删丹回鹘公社已有现成样板,军民熟稔规矩,办事自然顺当。”
“会州常年遭豪强蕃帅折腾,百姓流离失所,家底薄、心气散,再加云巴朗频频派人游走边境,牧民们都怕。”
“怕今日归了河西,来日便遭雅砻势力报复,自然不肯入公社、充民兵。”
董灼默然颔首。
董灼早定好了一套层层递进的晋升章程:牙军老兵下放地方,牵头建公社、立卫所;待基层稳固,老兵官吏逐级升官,公社骨干补入卫所,卫所精英擢升县府,县府能吏调入州府。
这般安排,既能稳固基层,又能笼络人心,凉州已然初见成效。
偏偏会州卡在半路,成了最难啃的烂摊子。
“传令下去。”
董灼沉吟片刻,沉声开口。
“节度使行营暂代会州州府诸事,所有公文直报甘州。”
“下放的牙军官吏,暂缓升迁,全力扑在公社营建上。凡能说动部族入社、召集民兵足额者,额外赏棉布十匹、粮食五石。”
“吐蕃牧民,不必强求。等秋收后新税制落地,让他们亲眼看见减税免役的实惠,再慢慢疏导归化。”
“紧盯兰州动向,若云巴朗敢越界挑事,直接回击,不必手软。”
会州诸事安排妥当,董灼不敢耽搁,即刻启程赶赴甘州。
三日之后。
甘州节度使府议事堂,已收拾得规整利落。
案几上清茶备好,两侧摆满于阗使者送来的贡品:金沙堆成小丘,银矿砂泛着冷光,细毡彩锦色泽艳丽,府外马厩里的几匹西域良马,个个神骏非凡。
于阗使者康拂云一身锦袍,端坐堂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陈设。
没有归义军往日的奢华玉器,只有朴素木案,墙上挂着明文律令,角落堆着几卷《河西旬报》,处处透着董灼务实做事的风格。
董灼缓步走入堂中,不等康拂云起身行礼,率先开口:“康使者一路辛苦,于阗的贡品我已看过,金沙、银矿、良马,皆是河西眼下急需之物。”
落座主位,开门见山:“河西如今扩军垦田,缺战马、缺骆驼,缺昆仑山区的药材、铜矿,更缺白叠子原棉。若于阗能稳定供货,我河西便为于阗撑起防务,西州回鹘、吐蕃余孽若敢犯境,河西军即刻驰援。”
康拂云心头一凛,没料到董灼行事这般直白干脆。
他定了定神,躬身回话:
“节度使厚爱,于阗上下感念在心。我王命臣前来,一是愿与河西互通有无、结好通商;二是于阗玉石闻名天下,素来畅销河西,如今工坊大兴,想必节度使府与各州官吏也需玉石装点。”
“再者于阗佛法兴盛,愿向河西供奉佛画经卷、广传香火,同时想求取长安样式的乐器、舞姬,归国教化民风,不知节度使可否应允?”
董灼指尖轻敲木案,神色始终平静。
玉石通商可充实国库,佛画经卷能安抚民心,些许乐工舞姬,河西也并非容不下。
片刻沉吟后,他缓缓开口:“玉石贸易,交由市舶支度使安怀恩统筹打理,扩大通商规模,河西商队可直赴于阗采买。优质佛画经卷,送入甘州、沙州寺院供奉,任由信众瞻仰。”
话锋轻转,语气从容又留有余地:
“礼乐风物,亦可兼容相待。乐工舞姬暂且收下,择清净别院妥善安置,日常不铺张、不张扬。眼下全境以耕战为本、安民兴业,暂不设宴嬉乐、不耽声色;待日后丝路安稳、民生富庶,再以这批人规整礼乐、教化风情,也算不负于阗此番心意。”
康拂云心底略有遗憾,却不敢再多强求。
董灼既应了通商之事,又明确许下军事庇护,这份收获已然远超预期。
康拂云连忙躬身谢恩:“节度使英明,臣定将此番回话,原原本本禀明我王。”
送走康拂云,董灼即刻召普新入内,商议回赐于阗的物件。
案上的清单密密麻麻,普新指着条目细细说道:“于阗缺铁器、缺食盐,甘州工坊的铁器如今产能充足,焦炭能助他们炼矿铸兵,兵甲可加固边防,食盐更是民生刚需。”
“这些物件实用贴心,也耗不了河西多少家底,远比送金银玉器更合于阗心意。”
“正合我意。”
董灼当即拍板。
“回赐就按此定:铁器五百斤,焦炭两千斤,兵甲三十副,食盐三千石。命安怀恩亲自督办,严把质量,不得敷衍。”
“另外告知康使者,往后河西与于阗通商,可借粟特商队中转,税赋减免三成;若于阗能联合西域绿洲诸国联手通商,税赋再降一成。”
普新眼中满是赞许:“节度使此举高明,既稳固了与于阗的关系,又能借粟特商队打通丝路南道,牵制西州回鹘,可谓一举两得。”
又过三日,甘州城外。
于阗商队的骆驼满载货物,铁器、焦炭、兵甲、食盐堆成小山,整装待发。
康拂云望着满队的赏赐,笑意真切,上前躬身行礼:“节度使慷慨赤诚,于阗上下永世铭记。愿河西与于阗世代交好,共守丝路安宁。”
董灼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方茫茫丝路。
于阗归附,让河西西线多了一道坚实屏障,工坊物资也多了一条稳定销路。
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安稳。
兰州云巴朗虎视眈眈,西州回鹘野心未灭,于阗的忠心,还需日久检验。
秋风卷起漫天沙尘,于阗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西走廊的尽头。
董灼转身回城,节度使府议事堂的灯火再度亮起。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会州治理进度、工坊生产报表、雅砻边境动向,还有即将全面推行的新税制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