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索仁贵领着三千残部,丢盔卸甲地往瓜州玉门关奔逃。
昨夜炸营的惊悸还刻在士卒脸上,人人惊惧,辎重尽失,唯有喉间干渴灼烧,逼着他们沿疏勒河的方向拼命逃窜。
败军之心如散沙,沿途不断有士卒偷偷溜走,索仁贵纵是提刀斩杀数人,也拦不住溃散的势头,只能咬牙盯着前方玉门关的轮廓。只要入了关,便能暂避董灼锋芒,再向索勋请罪求援。
赤金绿洲上,肃州军仅休整半日,董灼便传令全军拔营追击。普新在肃州送来的粮草刚至,杨善将战兵分为两队,一队携带伤员辎重,一队随大军急行;力普勤的骑军早抄近路绕至败军侧翼,时不时冲杀一阵,专挑落单的溃兵下手,搅得索仁贵残部更是人心惶惶。
董灼立在马上,望着前方奔逃的人影
“追!追!追!不要停!”
索仁贵行至瓜州玉门关外三十里,勉强收拢千余尚能一战的士卒,令其列阵阻击。可这些残兵早已没了半分战心,握刀的手发抖,眼睛找寻退路,只等肃州军一冲便跑。
待肃州军前锋至,杨善一声令下,长枪阵如潮水般压上,回鹘骑军从两翼包抄,那道临时阻击线便被冲得粉碎。士卒们哀嚎着四散奔逃,有人干脆丢下兵器跪地请降,索仁贵看着这一幕,只能勒马转身,带着亲卫率先往玉门关冲去。
肃州军衔尾疾追,董灼看着奔逃的败军,忽然心生一计,传令全军放缓攻势,只以骑军驱赶,将索仁贵残部往玉门关下逼去。
“让他们替咱们撞关!”
败兵如惊弓之鸟,身后是肃州军的刀枪,身前是紧闭的玉门关隘。城上守关的归义军士卒见自家败军奔来,又望见后方尘烟滚滚的肃州军,一时慌了手脚。守将登城大喊,要士卒验明身份方能开门。
可城下乱作一团,溃兵们为了抢着入关,互相推搡践踏,哪里还能辨明身份?有人哭喊着“开门”,有人拍打城门,有人直接跳下护城河往城墙根游。索仁贵嘶声喊着“我乃索仁贵,快开城门”,城上守将却怕肃州军混在其中,迟迟不敢放下吊桥。
就在城门内外僵持之际,肃州军已至城下。董灼令龙元娘领龙家部众架起简易云梯,又命王秀率士卒以巨木撞击城门。而被驱赶的败兵早已疯魔,竟也跟着肃州军一起拍打着城门,哭嚎着要入关保命。
城上守卒本就军心不稳,见城下乱军汹涌,又闻肃州军喊杀声震天,不多时便有人弃城而逃。守将心神已乱,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只得下令开城。
城门刚开一道缝隙,力普勤的回鹘骑军便策马冲入,肃州军紧随其后。瓜州玉门关内顿时厮杀四起,归义军守卒本就无心恋战,不消一个时辰,便尽数投降。
索仁贵刚冲入关内,便见肃州军已占了城楼,心知再逃无益,只得领着亲卫退至城角。他环顾身边寥寥数十人,满脸绝望!
这些亲卫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人连刀都提不起来。
他本想退回沙州向索勋请罪,可如今丧了豪杰营,丢了五千大军,连瓜州玉门关都落入董灼之手,回去亦是死路一条;想继续西逃,士卒们早已跑断了腿,水尽粮绝,连战马都倒毙了数匹,哪里还有力气赶路?
董灼登上门楼,看着被围困在城角的索仁贵,命人喊话劝降。
“索将军!董节度使有令:降者免死,既往不咎!”
起初索仁贵还硬气不降,梗着脖子对亲卫道:“我索氏受张氏厚恩,岂能降这僭越逆贼?”
可当听闻董灼已下令整军,待休整完毕便要驱着他的残部再攻瓜州时,他面色骤变,若真被驱作先锋,麾下残部只会死无全尸,自己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索仁贵面色惨白。降了便是背叛宗族、背弃索氏;可若不降,麾下这几百残兵必死无疑,自己更要被董灼当作炮灰碾死在瓜州城下。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些跟着自己一路逃来的士卒,再看看自己。
残兵败将,无力回天。
良久,索仁贵丢了手中长刀,对着城楼方向拱手,声音沙哑:“董节度使,我愿降!麾下残部,也尽归你肃州军,只求你留我等一条性命!”
董灼俯视着他,淡淡应声:“降则免死,既往不咎。但你麾下士卒,愿留者编入民兵,愿去者发放粮水放行,绝不强求。”
此言一出,围在城角的残兵顿时松了口气,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有人伏在地上哭出声来——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能活命了。
董灼随后令杨善接管玉门关防务,庞春负责收拢溃兵、安置伤员,又让人清理战场,将归义军与肃州军的阵亡士卒遗体分置,各自收敛。
玉门关上,肃州军的旗帜迎风升起。
疏勒河依旧在不远处流淌,只是关口的主人,已经换了。
肃州军自赤金一路撞破瓜州玉门关,如今沙州敦煌、瓜州锁阳城一带还不知索仁贵兵败、玉门关易主的消息。
董灼嫌消息传播太慢,召来龙元娘:“龙家在河西行走多年,瓜沙一带多有眼线。你遣精悍子弟,快马分赴瓜州内外,把索仁贵全军覆没、玉门关归降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广越好。”
龙元娘眸光一亮,当即领命:“放心,不出三日,瓜沙之地,人人皆知此事!”
龙家本是河西胡部大族,子弟多善骑射、熟路径。当日便有数十骑身着商旅、牧民服饰,分路往瓜州而去。沿途茶馆酒肆、村落牧帐,但凡有人烟处,皆留下索仁贵兵败的消息。有扮作商贾的龙家子弟在驿站歇脚时“无意”谈起,有扮作牧人的在部落帐中“叹息”索家军完了,不过两日,连瓜州乡间村落都知索仁贵全军覆没、玉门关已降。
消息如风般席卷瓜州。
城中守将与豪强人心惶惶,一边派人往沙州禀报索勋,一边紧闭城门、清点城防士卒。可谁都清楚——索仁贵带走了瓜州大半精兵,如今城中所剩,不过千余老弱。
城中豪强连夜聚议,主战者喊着闭城死守,可有人冷笑:“拿什么守?城外无援,城内无粮,守三日还是守五日?”两派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却无人敢拍胸脯说“这城守得住”。
六月下旬,瓜州玉门关不做留守,董灼领着收拢后的大军,押着降卒,携带着瓜州军与归义军的伤员、阵亡士卒遗体,缓缓抵达瓜州城下。
此时的瓜州城早已被索仁贵兵败的消息搅得人心浮动。城上守卒个个神色紧张,望着城外列阵的肃州军,大气不敢出。黑压压的军阵从城东铺到城南,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董灼并未急着攻城。
先从降卒中挑选出数十名瓜州出身的子弟,又让人抬着瓜州籍的伤员与阵亡士卒的遗体,缓缓行至城下。
“我乃河西节度使董灼——”他勒马扬鞭,声传城头,“索仁贵兵败降我,玉门关已归肃州。今送瓜州子弟归乡,伤者治之,亡者归葬,绝不惊扰乡邻!”
城门上的守将探头望去,只见城下那些士卒皆是瓜州熟面孔,带伤呻吟,扶尸痛哭。
瓜州治所锁阳城本是小城,城中百姓多与归义军士卒沾亲带故。听闻城下皆是同乡子弟,不少人家扶老携幼登城张望——有人一眼认出自家儿子遗体,当即哭倒在城头:“我的儿啊——”
哭声一传十、十传百。从城墙这头传到那头,从城上传到城中。不多时,整座瓜州城,妇人哭儿子,老人哭孙儿,孩童虽不懂事,也被吓得跟着哭。从黄昏哭至深夜,嚎哭声未曾断绝。
守将与豪强们站在城楼,听着满城哀恸,面色铁青。
“这城……这城…”
军心民心已散,再守下去,只会遭致民怨,甚至激起内乱。
那些先前喊着守城的主战派,此刻也噤了声,无人再敢提守城二字。
次日天刚蒙蒙亮,瓜州城门缓缓打开。守将领着城中官吏、豪强,身着素服,捧着城门钥匙,出城跪地请降:“我等愿降董节度使,只求善待瓜州百姓,归葬阵亡子弟!”
董灼勒马向前,命人接过钥匙,沉声道:“入城之后,肃州军秋毫无犯。凡瓜州子弟,伤者由安流英麾下医者诊治,亡者官府出资安葬,家中老弱由公社接济。”
此言一出,跪地众人当即叩首谢恩。
疏勒河下游的这座重镇,未费一刀一枪,便归入董灼治下。
董灼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安置阵亡士卒遗体,又令普新派来的官吏接手瓜州民政,推行均田与公社制,安抚民心。
瓜州豪强虽跪地请降,可见董灼当真要推行均田、清丈田产,眼底皆藏忧色——只是兵败如山倒,此刻无人敢出言反对。
董灼将降卒重新整编,老弱编入民兵屯田,青壮补入战兵。加上玉门关收编的残部,肃州军兵力已近五千。
消息传到沙州时,已是七月初。
索勋刚收到索仁贵兵败的急报,还未缓过神来,又有斥候来报:瓜州已降,玉门关易主,肃州军兵临瓜州城下时,城中连箭都没放一箭。
索勋盯着信使带回的急报,双手发抖。他猛地站起,一脚踢翻案几,文书散落满地,茶盏摔得粉碎。
“索仁贵!竖子误我!”
目眦欲裂,嘶声低吼!
左右亲卫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索勋喘着粗气,沙州敦煌城是归义军的根基,也是他索氏最后的依仗。
可董灼的大军已经占了瓜州。
一字一句从索勋牙缝中挤出:
“董灼……我索氏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