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索勋以族侄索仁贵为将,点五千瓜沙归义军,对外号称一万,东出瓜州玉门关镇关隘,沿疏勒河故道缓缓推进。这支归义军承张议潮复河西余绪,甲械齐整,多是沙州、瓜州的旧部老兵,虽经内乱元气折损,却仍是河西旧势力里最具战力的队伍。
董灼早得哨骑探报,留谋主普新坐守肃州,总理后方民政与粮草,自己亲率诸将出征。杨善为前军指挥使,提精锐战兵开路;王秀领中军,多是当初随他起事的农户民兵出身,虽战力稍逊却悍不畏死;龙元娘一身玄甲,自击杀肃州龙帅、投效董灼后便自号肃州龙王,领后军压阵,掌后勤辎重与营垒防御;金塔回鹘蕃帅力普勤任骑军指挥使,麾下回鹘骑士皆是戈壁上的追风者,是肃州军最利的骑兵尖刀。三千肃州军,汉番混杂,步骑相济,离了肃州城便向西疾行,直奔赤金军镇而去——瓜肃要隘,扼住索仁贵东进必经之路。
六月中旬,索仁贵的大军停在疏勒河内流尽头的绿洲,人饮马歇,不敢贸然踏入前方戈壁;董灼则率军稳稳占据赤金绿洲,两处绿洲相隔八十里,中间皆是茫茫戈壁,风沙漫天,补给难继。双方都心知肚明,先踏入戈壁的一方,必受风沙与粮草所困,落于被动,是以各自扎营固守,日日只派哨骑探察,相持不下。
这一耗便是四五日。
索仁贵这几日过得并不安生。
董灼的轻骑借着戈壁地形,昼伏夜出,三五成群绕着归义军大营外围游走。今日烧一队运粮的民夫,明日砍几个落单的哨探,后半夜又忽然出现在营地三里外,马蹄裹布,悄然摸近,朝营中射一轮火箭便走。归义军的哨骑派出去,十回有七八回回不来,偶尔逃回来的也是人带箭伤、马匹带伤,说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肃州的游骑,根本探不出对方虚实。
索仁贵被扰得夜不能寐。他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咬牙切齿:“董灼小儿,仗着马多,这般下作!”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谁都看得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不等粮尽,军心先要被扰散。
直到第四日,索仁贵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唤来豪杰营统领,这支百人队皆是练出内力的高手,本是他压箱底的利器
“今夜你带人出去,把那些烦人的苍蝇给赶了。能杀便杀,不能杀就撵远,至少让咱们消停两日。”
统领抱拳领命,又问道:“若遇敌主力?”
索仁贵摆手:“董灼主力在赤金,戈壁上最多百十游骑。你们是内力高手,打不过还跑不掉?去去便回,莫要恋战。”
豪杰营得令,当夜便悄然出营。
起初一切顺利。
他们在戈壁中截住两队肃州哨骑,内力高手出手,不过盏茶功夫便杀得对方横七竖八。剩余的哨骑拔马便逃,豪杰营乘胜追击,一路撵着往戈壁深处去了。
追击时,统领也曾心头掠过一丝犹疑,这些肃州哨骑逃得虽狼狈,却不慌乱,且战且退,总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忽然催马加速,堪堪拉开距离。但前方时不时又有零散哨骑出现,射一轮箭便跑,勾得他心头火起,又想着不过多追十几里,料也无妨。
待他猛然警觉时,回望来路,早已看不见归义军大营的灯火,四周只剩茫茫戈壁,风沙渐起。
“不好。”统领心头一沉,刚要喝令收兵,前方忽然火把齐明,数百肃州骑兵从沙丘后涌出,截住去路。身后,方才还狼狈奔逃的哨骑勒马回头,挺刀而立。
合围已成。
四十里井玉门驿,这处废弃多年的驿站,一夜之间成了豪杰营的葬身之地。百名内力高手虽悍勇,却架不住肃州军步骑配合、层层围杀。杨善领兵正面堵截,刀枪如林;力普勤率回鹘骑军绕后断其退路,箭如飞蝗;龙元娘领后军清剿突围之敌,一个漏网之鱼都不放过。董灼亲自提刀入阵,内力激荡间,归义军高手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不过一个时辰,百人豪杰营便只剩遍地尸骸,三四人拼死突围,浑身浴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董灼不留恋战,命人清扫战场后,即刻率军折返赤金绿洲,只留少量哨骑潜伏在戈壁中,监视归义军动向。
那三四名突围的豪杰营士卒,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跌跌撞撞冲入归义军大营。索仁贵听闻回报,脸色瞬间惨白——百名内力高手,索勋精挑细选的心腹,一夜之间竟折得只剩这几人?
他又惊又怒,当即传令全军备足四日饮水与粮秣,先派汉蕃骑军星夜驰援四十里井玉门驿。可当归义军骑军赶到时,玉门驿只剩遍地尸骸,豪杰营早已全军覆没,董灼的肃州军也没了踪迹。
哨骑探得肃州军已回赤金,索仁贵站在尸骸遍地的驿站前,攥紧双拳,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中计了——那些袭扰的轻骑,根本就是在钓鱼,钓的就是他沉不住气派出的精锐。
可知道又如何?豪杰营已折,他没法向索勋交代。
“扎营。”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派人探查董灼动向,收拢骑军,今夜就地休整,明日再说。”
然而入夜之后,外围据点接连传来异动,派出去的哨骑一去不回,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索仁贵坐在帐中,盯着案上的地图,心中隐隐不安。想起白日里探子回报,说肃州军的回鹘骑兵不见了踪迹。传令全军戒备,不许擅自出营。可不出营,便探不到敌情;探不到敌情,便只能坐等。
坐等什么?他不知道。
夜半三更,答案来了。
月色被风沙遮蔽,戈壁中一片漆黑。肃州军的散骑悄然抵近归义军营寨外围,早已备好的简易抛石机被快速架设,一个个裹着油脂的陶罐被点燃,随着抛石机的力道,呼啸着落入营帐之中。火油罐落地即碎,火星四溅,夜风正劲,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开来。
营中顿时大乱。呼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索仁贵冲出大帐,眼前已是火光冲天。他拔刀厉喝:“莫慌!组织救火!陌刀队集结,守住营门!”
士卒们早已被连日袭扰磨尽了耐心,又被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攻惊破了胆,四下奔逃者有之,慌乱救火者有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索仁贵眼睁睁看着营门处火光中涌来黑压压的敌军,长枪如林,重弩齐发,自己派出去的陌刀队冲上去,又被生生顶了回来。
“突围!”他嘶声大喊。
可话音刚落,营寨后方也传来喊杀声。
力普勤的回鹘骑兵终于现身,截断了归义军最后的退路。
火势愈烈,敌军四面包抄,归义军士卒们心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这支军队本就是从索勋之乱的血腥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他们见识过沙州城内的刀光,见识过同袍相残的惨烈,见识过张氏旧部被索勋屠戮殆尽的可怖。他们来打这一仗,本就是被逼着来,心里头那股子为归义军效死的气早就散了。
火一烧,敌军一围,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逃”,溃败便如雪崩一般不可收拾。
索仁贵站在乱军中,看着士卒们争相奔逃、自相践踏,看着建制在眼前彻底溃散,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败,不是败在董灼的计策,而是败在沙州那场内乱——人心散了,这仗根本没法打。
他带着亲卫,在乱军中拼命收拢溃卒,一路往东杀出一条血路。奇怪的是,肃州军并没有死命堵截,只是驱赶、只是放行,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会逃。
天光破晓时,风沙渐歇,索仁贵带着残兵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终于望见疏勒河的粼粼波光。溃兵们扑到河边,掬水狂饮,一个个面无人色。索仁贵清点人数,心头一颤!
五千归义军,竟还收拢了三千余众。
可这三千人,还有多少敢再战?
他站在疏勒河边,回望赤金绿洲的方向,脸色阴沉如铁。他知道,这一战折的不只是豪杰营,更是归义军的胆气。接下来要对付董灼,怕是难上加难了。
而此刻的赤金绿洲,董灼正率军休整。昨夜一战,肃州军伤亡微乎其微,缴获粮草辎重无数。他坐在帐中,听各营汇报战果,微微点头。
帐外,王秀麾下的新兵们正围坐歇息。有人低声念叨着背了无数遍的军令:“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临阵不乱,遇敌不惊……”昨夜火攻之时,他们这支“预备役”被安排在后阵守营,本是最容易慌乱的位置。可当归义军的溃兵冲过来时,他们竟真的守住了——没有逃,没有乱,只是按着军令,死死守着那道防线。
王秀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帐内,董灼放下军报,抬头看向力普勤:“今夜袭扰的散骑,伤亡如何?”
力普勤咧嘴一笑:“伤了七个,死了三人,将军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