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陆沉前脚刚回到办公室,林雪后脚也跟了进来。
且反手把门关严,又顺手拨了一下门锁上的暗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陆沉看着她快步走到桌前,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手写报告,然后放在他面前。
“长官,这份报告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全我是自己整理的,也是自己带过来的。”
林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自己的措辞。
“因为内容过于敏感,我没有让任何人经手,也没有归档。”
陆沉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纸张只有两页,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行都写得很满。他看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月了。”
林雪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而专注。
“去年十二月初,您让我关注美利坚国内的公共卫生动态。”
“当时我们派往旧金山和纽约的几个情报员开始报告,美利坚中西部和东海岸出现了多起原因不明的流感样病例。”
“起初症状不重,发热、咳嗽、乏力,和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差不多,美利坚的卫生部门都没有重视,报纸上只做了零星的报道。”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没有说话,听她继续。
“今年二月底,我们派往美利坚的其中一名情报员——代号‘渡鸦’——在堪萨斯州的芬斯顿军营中发现了一种新的变种病毒。”
“当时军营里已经有几十个士兵出现了相似的症状,但军医只当是普通流感处理。‘渡鸦’通过当地的关系网拿到了样本,送到了我们在旧金山的秘密实验室。”
“经过比对,确认是h1N1病毒的变种,传染性与致死率都要比一代病毒高得多,而且对中青年人的攻击性尤其强。”
“这个变种病毒,现在已经扩散出去了?”
陆沉眯着眼睛问。
林雪点头。
“是,‘渡鸦’在拿到样本之后,按照预先拟定的方案,将病毒扩散到了芬斯顿军营的医疗站、食堂和士兵宿舍。”
“当时正值美军大规模调动,芬斯顿军营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登船前往欧洲。病毒随着这些士兵的流动,从堪萨斯州扩散到了东海岸的各个港口,又从港口上了运输舰,跨越大西洋抵达法兰西。”
林雪说着翻开报告的第二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目前我们在美利坚的情报网估算,全美感染变种病毒的人可能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死亡人数在数千人以上。”
“但由于美利坚官方尚未建立有效的疫情监测体系,这个数字无法被核实。”
“不过,美军的非战斗减员已经开始上升,尤其是在即将调往欧洲的部队中,有整连整营的士兵因为发热和肺炎被送进野战医院。”
“欧洲那边呢?”
“已经在传播扩散了。”
林雪的声音更沉了一些。
“三月中旬,‘渡鸦’确认病毒已经通过美军的运输舰抵达了法兰西的圣纳泽尔港和布雷斯特港。”
“到三月底,英军和法军的几个后方基地已经出现了类似的病例,不过他们同样没有重视,以为是普通的战时流感。”
“直到最近几天,我们的情报员从西班牙和葡萄牙传回的消息显示,病毒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传播速度明显加快,住院人数在翻倍增长。”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暮色。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线余光正在消失,整座城市被暮色吞没,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普鲁士那边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病例的报告。”
林雪回道。
“但这是时间问题,普鲁士人在东线和西线都俘虏了大量的美军士兵,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是病毒的感染者或携带者。”
“从他们接触病毒到症状发作,有一段潜伏期。”
“按照我们的估算,最早的一批感染者可能已经在普鲁士的战俘营里开始发病了,只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防护方面呢?”
陆沉转过身来。
“生化武器”可谓是一把双刃剑,要是没把握住,很可能反过来伤到自己。
“疫苗已经研发出来并批量生产了。”
林雪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我们在青岛和北平的两个生物实验室从今年一月初就开始分离病毒样本,到二月底成功研制出了灭活疫苗。”
“目前的产量足够覆盖龙魂军全体官兵和主要城市的医护人员,华北和华中的驻军已经完成了第一批接种,后续批次还在生产中。”
“青霉素呢?可以应对这种病毒吗?”
“青霉素不能直接杀灭病毒,但它可以有效地控制继发性细菌感染,这是流感致死的最大原因之一。”
林雪的语气稳了一些。
“我们的制药厂从今年一月开始扩产,目前青霉素的月产量已经提升到了五十吨,其中约三分之一供应国内,其余全部出口。”
“由于美利坚和欧洲的疫情正在扩散,青霉素的批发价已经涨到了一万龙魂币一公斤,折合美金大约二点五美元一克,而且价格还在继续上涨。”
陆沉点了点头。
他想起方明上个月汇报过,制药厂的产能已经在满负荷运转,新投产的两座分厂也将在下个月投入使用。
青霉素和磺胺的出口利润,已经超过了军火之外的所有品类。
而且,随着h1N1变种病毒(西班牙大流感)的进一步扩散,这些抗生素的利润还会大幅度攀升,超过军火的利润也是必然的事。。
陆沉嘴角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北美的华人呢?”
“可不能放任不管。”
“已经安排了。”林雪回道。
“通过洪帮的渠道,我们在旧金山、洛杉矶、纽约和芝加哥的唐人街设立了免费的青霉素发放点。”
“凡是华人,无论是否感染,都可以在发放点领取基础的防护物资和抗生素。”
“司徒英那边也接到了通知,他手中的卫生队已经按照我们的方案做好了准备,在墨西哥的华人社区中也建立了同样的防护网络。”
陆沉把那份报告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林雪。
“归档的级别提到最高。”
“这份报告的内容,除了我和你知道之外,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看到。”
“明白。”
至于参与病毒扩散的那些特工,全部都是合成旅的人,属于系统出品,无需陆沉专门交代。
“疫苗的生产不能停,除了军队和医护人员,主要城市的学校、工厂、码头,也要逐步覆盖。”
“尤其是港口和铁路系统,这些地方人流密集,一旦出现大规模感染,整个运输网络都会瘫痪。”
“是。”
林雪接过报告,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陆沉。
“长官,还有一件事——方主任在外面等着,说有要紧事汇报。”
陆沉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林雪打开门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方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把账册放在陆沉面前,翻开第一页。
“长官,对美贸易的账目汇总出来了。”
“过去两个月,我们对美利坚的出口额连续翻倍增长,三月份的出口总额达到了十二亿龙魂币,其中收音机、丝袜、家电和药品占了将近七成。”
“进口额只有六亿龙魂币,主要是粮食、棉花和部分化工原料,三月份的对美贸易已经出现了顺差,四月份的顺差预计还会扩大不少。”
“美元到手之后,我让王行长那边的外汇储备部门逐步在伦敦和苏黎世的市场上兑换黄金和白银。”
“目前已经运回来约三千万美金的等值金银,剩下的还在分批兑换和转运。”
陆沉翻着账册,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缓缓移动。
“白银下跌之后,美利坚的西海岸有不少跟银矿相关的矿业公司已经撑不住了?”
“对。”
方明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
“银价暴跌之后,内华达、科罗拉多、爱达荷这几个州的银矿企业大面积亏损,已经有十几家中小型矿业公司申请破产或准备出售。”
“其中有两家拥有优质矿山和完整的冶炼设备,只是因为银价暴跌导致现金流断裂。”
“我已经安排人以私人公司的名义和他们接触,报价压到了市价的三成左右,对方正在考虑,预计下周能签下其中一家。”
陆沉合上账册。
“收购的动作要快,但不能声张,用中立国的壳公司去签,不要让人查到背后是华国的资金。”
“收购完成之后,那些矿山和冶炼厂先不要急着扩大产能,保持现有规模就好。等银价继续下跌,其他矿业公司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去收购第二家、第三家。”
“好的。”
方明把账册收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沉叫住他。
“青霉素的出口配额,从下个月开始削减两成。优先保证国内和北美的华人社区供应。”
“至于欧洲那边的订单,可以接,但交货期放长,价格再提两成。”
方明愣了一下。
“长官,欧洲那边的疫情如果扩散开来,青霉素的需求量还会暴涨,削减配额会不会影响我们在欧洲的市场份额?”
“就是要让他们抢。”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们先抢,抢得越凶,价格就越高,价格越高,他们的财政压力就越大。我们不需要在欧洲市场上占据多大的份额,只需要确保每一克青霉素的利润都足够高。”
当然,陆沉没有说出来的是——青霉素出口到欧洲的越少,被感染致死的人就越多。
说不定还没等普鲁士人将联军赶出欧洲,他们就被病毒给拖住了,根本无需陆沉费心去考虑要不要支持一下协约国的事。
不得不说,这次的病毒来得恰到好处。
而方明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按这个方案调整。”
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陆沉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份关于病毒的绝密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锁好抽屉。
北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份报告写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也没有人知道,在欧洲大陆和美洲大陆上,一场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