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唐宁街10号的内阁会议室里。
阿斯奎斯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索姆河前线发来的紧急电报。
上面当然就是战局急转直下的内容。
战况突然恶化，阿斯奎斯也紧急召集了一众内阁成员。
不多时，陆军大臣基钦纳、海军大臣丘吉尔、外交大臣格雷、财政大臣劳合·乔治，还有几个次长和军事顾问。
当电报传阅完毕。
阿斯奎斯也开口了，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颤抖。
“先生们，法国那边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凡尔登在昨天中午失守，普鲁士人超过五十万的大军，正在从凡尔登方向全速向索姆河推进。”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和索姆河方向的部队会合，把我们在欧洲大陆上的所有主力包围起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份电报上敲了敲。
“索姆河前线的英法美联军加起来将近两百万人，如果被包围歼灭，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目前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全力支援索姆河前线，让黑格和霞飞在亚眠方向建立新的防线，不计代价也要挡住普鲁士人的合围。第二——”
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第二，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防线被突破，联军主力被击溃或被迫从海岸撤退，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基钦纳最先开口，声音同样能听出来有些紧张。
“最坏的情况是，索姆河前线的两百万联军被彻底击溃，法军主力损失殆尽后，巴黎将失去最后的屏障。”
“以法军目前的兵力和士气，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如果法兰西被迫退出战争，欧洲大陆就完全落入了普鲁士之手。到时候，英吉利将独自面对一个控制了整个西欧的普鲁士帝国。”
“我们还有海军。”
丘吉尔这时出声抢过了话头。
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当然不愿意听那种泄气的话。
“我们的皇家海军仍然掌握着制海权，普鲁士人就算占领了整个欧洲大陆，他们的海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上我们……”
然而，基钦纳不等对方说完，就出声反驳道:
“海军能封锁海岸，但封锁不了一个大陆。”
基钦纳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普鲁士有整个欧洲的工业、资源、人口，他们可以建造比我们更多的军舰，训练比我们更多的士兵。”
“一旦他们消化了占领区，接下来就是和我们争夺非洲、中东、亚洲的殖民地，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拼？”
两人争执完。
会议室里也安静了片刻。
众人那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劳合·乔治把凉咖啡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索姆河前线的联军真的被包围了，我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谈判，与普鲁士达成某种程度的停战？”
“哪怕只是暂时的停火，也能让我们喘一口气，重新组织防御。”
“毕竟欧洲大陆不是我们的领土，我们没有必要为了法兰西和普鲁士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话音落下，丘吉尔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快了半度，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锐利。
“劳合·乔治先生，您觉得普鲁士人会满足于欧洲大陆吗？他们的野心从来就不止于欧洲，从威廉二世登基那天起，他们就一直在追求世界霸权。”
“他们要的是全球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要的是把英吉利从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
“今天如果我们和普鲁士停战，明天他们就会把枪口对准非洲、中东、印度，到时候我们更加孤立，更加被动。”
“可如果联军全军覆没了，我们拿什么去和普鲁士人拼？”
劳合·乔治的反问也很快。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打，是能不能打。如果欧洲大陆上的主力被消灭，我们至少要花两三年才能重建一支远征军。这两三年里，普鲁士人会做什么？”
“他们会造船、造飞机、造坦克，他们会整合整个欧洲的工业产能。等他们准备好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所以我们必须确保联军不被消灭。”
丘吉尔的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燃，但他的语气像是已经烧着了。
“亚眠防线必须守住，港口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只要索姆河前线的部队能撤回来一部分，我们就还有本钱继续打下去。”
“如果撤不回来呢？”
劳合·乔治追问。
丘吉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坚定。
“那就继续打。”
“从殖民地调兵，从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把所有能调的人都调来。就算欧洲大陆上只剩英吉利一个国家，我们也要打下去。”
“拿什么打？”
“拿我们有的东西打。”
丘吉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英伦三岛划向印度，划向加拿大，划向澳大利亚，划向非洲。
“我们有全球最大的殖民帝国，有四亿多人口，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商船队和最强大的海军。”
“普鲁士占领了欧洲大陆又怎样？”
“他们出不了北海，过不了英吉利海峡，只要海峡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就永远拿我们没办法。”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同意阿斯奎斯首相的判断——索姆河前线的联军必须不计代价守住亚眠防线。同时，港口那边要提前准备撤退。”
“但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如果我们的部队真的被赶下了海，那就从殖民地调兵，重新组织反攻。”
“哪怕花三年、五年、十年，也要打下去，除非将最后一个印度阿三都拼光了，不然绝不与普鲁士人妥协。”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会儿。
劳合·乔治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
基钦纳缓缓点了点头，格雷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表情凝重但没有反对。
阿斯奎斯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开口定了调子。
“那就不谈妥协。”
“从今天起，内阁对外只有一个口径——与普鲁士战斗到底，任何人不得在公开场合讨论与普鲁士停战的可能，这是纪律。”
他转向丘吉尔。
“海军方面，你立刻着手准备海峡的封锁和港口撤退的预案。”
“如果亚眠防线被突破，索姆河的部队必须能从敦刻尔克、加来和布洛涅安全撤回本土。三个港口的船只要保持随时可以启航的状态，撤退路线要提前规划好。”
“明白。”
丘吉尔点头。
“基钦纳，陆军方面，从本土和殖民地抽调一切可以调动的兵力，做好增援欧洲的准备。”
“哪怕索姆河前线守住了，我们接下来也需要大量的预备队来填补防线的缺口。”
“是。”
“格雷，外交方面是重中之重。”
阿斯奎斯的声音沉了下来。
“目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稳住美利坚。潘兴的第一集团军已经在索姆河前线，美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如果威尔逊因此退缩，减少或停止向欧洲增兵，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你要向华盛顿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协约国不会放弃，英吉利不会妥协。美利坚的牺牲不会白费。”
“第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尽一切可能拉拢华国。”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几个人抬起头来看着阿斯奎斯，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意外或深思。
华国，那个在远东悄然崛起的国家，那个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正在快速建设海军的国家，那个控制着从贝加尔湖到宝岛、从西藏到库页岛、从加里曼丹到西澳、从科威特到南索马里的庞然大物。
“陆沉在去年主动退出了协约国。”
格雷开口了，语气很谨慎。
“当时我们与他们还有过一些小摩擦，现在再想让他加入，难度只怕很大。”
“我知道。”
阿斯奎斯点头。
“但今时不同往日，去年这个时候，普鲁士人在西线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华国也没有必要站队。”
“但现在，如果普鲁士真的占领了整个欧洲大陆，他们未来在亚洲的扩张野心就会空前膨胀。华国虽然地处远东，但一样会面临普鲁士的威胁。”
“陆沉是一个精明的人，他看得到这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相信，协约国能给他提供比普鲁士更多的利益。”
“港口、贸易、技术，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他同意加入协约国，哪怕只是停止对普鲁士的物资输送，对我们来说也是巨大的战略胜利。”
“如果他拒绝呢？”
基钦纳问。
“那就继续谈。”
阿斯奎斯的声音很稳。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陆沉这个人，从来不拒绝生意。只要我们给的筹码足够多，他会动心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电报逐条发出去——给黑格发报，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亚眠防线，港口撤退预案同步进行。”
“给华盛顿发报，请威尔逊总统坚定立场，协约国绝不妥协；给北平的朱尔典发报，让他立刻去找陆沉，探探口风。”
电报当天下午就发了出去。
加密电波从伦敦出发，越过英吉利海峡、大西洋和整个欧亚大陆，分头抵达各自的终点。
……
北平，东交民巷。
英吉利驻华公使馆。
朱尔典从通讯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从伦敦发来的电报，电报纸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与陆沉打过好几次交道了。
从介入小鬼子与龙魂军的问题，到后来的军火采购，再到张勋复辟和司徒英进驻墨西哥。
每一次谈判，陆沉都让他印象深刻——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印象，而是一种精明的、从不吃亏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印象。
那个人从来不拒绝谈，但也从来不轻易答应任何事。他开价的时候毫不含糊，讨价还价的时候面不改色，最后签下来的协议，永远是龙魂军占便宜。
更要命的是，陆沉去年退出协约国，他直接用断供华国远征军补给相威胁，事实也是这么做了。
结果陆沉依旧没有改变退出协约国的决定。
现在联军在欧洲被打得节节败退，在远东的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弱。
这个时候去请陆沉重新加入协约国，等于是把去年扇在自己脸上的那记耳光翻出来再扇一遍。
朱尔典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拿起靠在门边的拐杖，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需要先理清思路，想好怎么开这个口。伦敦给他的命令很明确——探口风，摸底线，找筹码。
但陆沉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漂亮话打动的人。要让他重新考虑加入协约国，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港口、贸易、技术、租借地、国际地位，什么都行，但必须足够大、足够重，重到让陆沉觉得值得重新押注。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秘书。
“给政务院发个照会，就说我想尽快见陆长官，有要事相商，关于欧战的最新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