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各路诸侯围成了一圈。
袁绍先开了口:“咱们联军打到冀州来,除了在巨鹿遇了点麻烦,别的地方基本是横着走的。
对面那些守军,见了咱们就缴械。
可就另外那一路,叫刘辩的人给包了饺子,连我弟现在死活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刘辩现在回援巨鹿和信都了。
各位,说说看,咱们接下来怎么整?”
韩馥他们谁都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
怕说出来反倒叫人笑话。
袁绍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他旁边那个中年人身上:“沮授先生,您来我帐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时总听人说您有高见,现在这局面,您给拿个章程?”
沮授等这句话等了一阵子,上前半步,含笑开了口:“当今天下乱成一锅粥,本来董卓那个祸害还没除掉,不该再动刀兵的。
可弘农王那边私自称帝,要是不管不问,大汉江山立马就得散架。
到那时候,咱们还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上来先讲了一通大道理。
道理倒是没错,可在座的人听着都不太耐烦。
谁心里都清楚,大汉就是个空壳子。
他们跟着袁绍来打刘辩,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一群人勉强挤出笑脸,点着头附和。
沮授接着往下说:“眼下袁公路盟主在清谷打了败仗,公孙太守那边,怕是也在毛城栽了跟头。
弘农王把两路降兵一收,少说得有十五万往上。
咱们人马上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了。
要是还在这儿跟人家硬拼,粮道又断了,弄不好整个都得搭进去。”
他语气沉了沉:“冀州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话音一落,不少诸侯的脸都变了。
“书生误国!胡说八道!”
“咱们联军气势正旺着呢!盟主清谷那一败,那是他贪功冒进。
要是稳扎稳打,现在早就跟信都城下会师了,哪会这么被动?”
“就该趁着士气正盛,兵临城下,跟弘农王决一死战!一战就把天下平定下来!怎么就不能待了?”
公孙瓒在幽州带兵多年,战功摆在那,五万人马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垮。
要是弘农王真想吃掉他,咱们趁这个机会把冀州全吞了。
等他打赢公孙瓒,哪还有力气来收冀州?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台下不少人默默点头,觉得这主意能行。
连袁绍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公孙瓒不是废物,颜良更是他手底下的头号猛将,怎么可能输得这么利索?
他正要开口让沮授退下,门外突然有人冲进来喊:“毛城急报!”
沮授嘴角一翘。
比他想的还快。
其他人压根没想过公孙瓒会输,脸上没啥急色,纷纷催:“什么消息?袁将军快拆!”
袁绍不敢耽搁,一把接过信,扫完,脸刷地白了,脚下踉跄,差点摔地上。
这模样把各路诸侯吓得够呛:“袁将军,啥消息?毛城那边怎么了?”
袁绍扭过头,看向一脸淡定的沮授:“沮授先生猜得没错。
毛城败了。
公孙瓒被抓了。
我手下大将颜良,也让人砍了。”
说完,他直接瘫倒在地,嚎了起来:“颜良将军,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袁绍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将领,也冲着南边跪下,趴在地上喊:“兄弟!你怎么比我先走一步!我替你报仇!我替你报仇!”
俩人这么一哭,其他诸侯心里也发酸。
他们倒不是替颜良难过,而是沮授全说中了。
刘辩打赢了公孙瓒,他们怕是退路都没了。
粮道被断,怎么跑?
刚才还嚷嚷着要拿下信都,现在看,怕是马上就要全军覆没。
“袁将军,您先别伤心,颜良将军走了,我们也难受。
可眼下十万兄弟都得靠您拿主意,不然麻烦大了。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韩馥开口了。
袁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现在只能问他。
袁绍心里头难受。
颜良死了是一回事,更让他堵的是这次行动彻底砸了,前途一片灰暗。
他慢慢站起来,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本将要好好想想。
这事先别往外传,别让三军知道。”
韩馥他们再急,看袁绍这副样子,也只能叹口气,转身往外走。
等所有诸侯都散了,屋里只剩袁绍的亲信,还有沮授。
袁绍往前迈了一步,冲着沮授弯下腰,拱了拱手:“沮先生,当初没听你的劝,现在这局面,是我自找的。”
沮授之前跟他说过,最好把公孙瓒拉过来,两路兵合在一起打信都。
可袁绍当时觉得自己够硬,用不着别人搭手,也不想丢了那条粮道,更不愿意跟董卓扯上关系。
结果呢?
袁绍又叹了一口气。
大堂里静得吓人,他那声叹气在屋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沮授走上前:“将军,别太往心里去。
打仗嘛,输赢都正常。
要是栽一回跟头就抬不起头,往后还怎么撑起大业?”
袁绍一脸沉痛:“我不是心疼输赢。
我是心疼那些兵,因为我的一个决定把命搭进去了。
还不知道多少人家要跟着遭罪。
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沮授听完,眼神变了。
他投奔袁绍,就是冲这人的名声和做派来的。
这会儿一听这话,心里更踏实了。
“将军能有这份心,我佩服。
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沮授拿眼往旁边一扫。
袁绍立刻明白,抬起手把左右全轰了出去,下令谁也不准靠近。
等人都走干净了,袁绍弯腰行礼:“先生,请指点我。”
他这副低姿态,沮授看着很受用。
要是刘辩瞧见这场面,估计得笑出声——这袁绍演起戏来,还真有两下子。
“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
嘴上喊着大汉,心里向着大汉的,还有几个?”
“当年灵帝宠信那帮宦官,把一个好好的王朝往死路上推,逼得黄巾遍地,董卓趁乱而起。”
“将军能集结诸侯讨伐董卓,这不容易。
但老头子我看透了——这大汉,扶不起来了。”
沮授说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袁绍。
袁绍听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但没发火,心里反倒乐了。
原来有这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四下没人,他干脆把平时那副面具全撕了,点头附和:“先生说得对。
我早就是这个意思。”
沮授见他这么推心置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原先还怕将军死脑筋,头一回见面没敢往深了说。
现在看来,将军果然不是寻常人。”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
当年高祖刘邦也不过是个普通出身。
如今四百年国运到头了,再不顺着天意换换门庭,老百姓怕是永无宁日。”
袁绍一边听一边点头:“先生字字都说到我心坎里了。
可我眼下势力单薄,有心无力。
该怎么办?”
沮授脸上挂着一丝笑:“这步棋我早就看透了。
你跟董卓联手去踩弘农王,说白了就是想自己坐那把椅子。”
“不过现在这世道虽然乱得够呛,汉朝这块招牌还不能直接砸了。
你得先扛着它,才好盘算后面的路。”
“所以你这一路干的事,其实都没毛病。
但弘农王刘辩从那边跑出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窜起来的速度吓人。
你本来想趁他人少一把摁死,现在看是摁不住了,得赶紧抽身。”
“抽身?”
袁绍一愣。
他搞不懂沮授这话啥意思。
这会儿抽手,别说号令群雄的机会没了,自己就一个渤海太守,手里那点底子,拿什么跟人争天下?
看袁绍一脸懵,沮授接着问:“将军跟曹孟德关系咋样?”
袁绍又是一愣:“我俩打小就认识,交情不差。”
“那你知道曹孟德现在在干嘛吗?”
沮授又甩了个问题。
“不是在家伺候他老爹?”
沮授仰头笑了几声:“他这会儿早就在暗地里折腾兖州了。”
“什么?他怎么可能——”
袁绍满脸震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沮授笑着说:“你想想,你在北边跟弘农王刘辩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曹操偷偷招兵买马,把兖州吞下去。
等你们两边都打残了,到时候谁还能拦得住他?”
“就怕董卓也不行吧?”
“将军难道没想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号全是假的。
等天下都归了你,你还稀罕那些虚名?”
这话一出,袁绍猛地回过神来。
可不是吗?自己现在在联军里威望是不低,可真能调动的,还不就是自己原来那点人马?打胜了刘辩还好,要是输了,还能剩下啥?
越想越不对劲,袁绍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要不是沮授今天点醒,他还不知道曹孟德早就在背后动手了。
他走到沮授跟前,弯腰行了个大礼:“今天多亏先生指点,真跟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清醒多了。
请先生留下帮衬我,等大业成了,先生肯定是头一份功劳。”
沮授伸手把袁绍扶起来:“将军别这么说。
我来这儿就是把话挑明,早就打定主意要辅佐你。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撤出冀州和幽州,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怎么撤?”
袁绍皱起眉头:“刘辩已经把咱们的后路堵死了,现在就算撤,也免不了跟他撞上,到时候肯定得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