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村口。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
李平安提着两个大水桶走了下来。
桶里是几条还在甩尾巴的水库巨物。
青鱼、草鱼、鲤鱼。
每一条都超过了十斤,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村口正坐着抽旱烟的几个大爷,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亲娘哎!”
“平安,你这是去哪弄的河神爷啊?”
“这体型的淡水鱼,成精了吧!”
李平安笑着打招呼。
“朋友水库里钓的。”
“拿回来给大家尝个鲜。”
吉普车调头开走。
村民们看着那车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懂军牌的具体级别。
但那种气场,傻子都能看出来绝对是大人物的车。
“平安这孩子,现在是通天了啊。”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眼神复杂。
李平安没多显摆。
他把鱼分了几份。
老村长家一条。
杨建国父母家一条。
剩下的提着回了老宅。
刚进院门。
陈若瑜正带着琪琪和乐乐在院子里剥花生。
“爸爸回来了!”
琪琪扔下花生,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来。
李平安单手把女儿抱起来。
“看看爸爸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陈若瑜走过来,看到水桶里的鱼,吓了一跳。
“这么大的淡水鱼?”
“这得炖多大一口锅啊。”
“没事,晚上切段红烧。”
李平安把桶放下。
正说着。
院门外探进一个脑袋。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人装,袖口挽得老高。
头发抹了点发蜡,看着挺精神。
是李平安的表哥,曲梁。
细论起来,曲梁的母亲是李平安母亲的堂妹。
之前李平安发达了,给家里亲戚都安排了活儿。
曲梁被塞进了镇上的罐头厂当包装工人。
“平安哥。”
曲梁满脸堆笑地凑进来。
手里还提着两瓶麦乳精。
“刚才在村口看到你下车了,那吉普车可真气派!”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不在厂里上班,跑这来干嘛?”
“请假了?”
曲梁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尴尬。
“哥。”
“厂里那活儿,太死板了。”
“一天到晚拧螺丝、贴标签。”
“一个月也就三十块钱撑死了。”
“我这人脑子活泛,不想一辈子耗在流水线上。”
他凑近了一步。
压低声音。
“哥。”
“我都听说了。”
“跟着你出海的那些兄弟,现在个个都是万元户。”
“连建国哥都开上桑塔纳了。”
“咱们可是实在亲戚。”
“你带我出海呗?”
“我啥苦都能吃!”
李平安没立刻答应。
他了解曲梁。
这小子有点小聪明,但性子浮躁,还带点小市民的势利眼。
以前自己穷的时候,这小子过年走亲戚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看着自己发财了,眼红得不行。
但本质上,曲梁还没坏到骨子里。
只是个被那个年代的贫穷吓怕了的普通人。
“想跟我出海?”
李平安拿出毛巾擦了擦手。
“海上的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不小心,命就得搭进去。”
曲梁拍着胸脯保证。
“哥,我不怕!”
“只要能赚钱,下刀山我都干!”
李平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这种人,光靠嘴说教是没用的。
必须用最直接的财富和能力,彻底击碎他那点可怜的骄傲,才能收归己用。
“行。”
“明天早上四点。”
“到码头等我。”
“带你见见世面。”
曲梁大喜过望。
连连鞠躬。
“谢谢哥!谢谢哥!”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海风冷得刺骨。
东海县码头上。
曲梁穿着一件厚棉袄,冻得直哆嗦。
李平安带着杨建国和几个老船员走了过来。
“上船。”
李平安没有多余的废话。
曲梁赶紧跟在后面,爬上了一艘八十马力的铁壳船。
这艘船不是远洋收鲜船,只是用来近海作业的普通拖网船。
马达轰鸣。
船只驶出港口,朝着东南方向开去。
两个小时后。
天光大亮。
曲梁站在甲板上,看着周围。
这片海域停着不少其他村的渔船。
大家都在忙碌地下网、起网。
这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公共渔场。
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宝地”。
“哥。”
“咱们就在这下网?”
曲梁有点怀疑。
“这周围那么多船,好鱼早就被打光了吧?”
李平安站在驾驶室外。
吹着海风。
“废话少说。”
“建国,教他怎么挂网。”
杨建国走过来,没好气地把一张拖网塞进曲梁手里。
“看好了,卡扣要扣死。”
“待会儿起网的时候别松手。”
曲梁笨手笨脚地跟着老船员一起把网撒下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对曲梁来说简直是折磨。
铁壳船在这片公共渔场来回拖网。
起了三次网。
每次拉上来的,只有一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和水母。
连只螃蟹都没看见。
旁边其他村的渔船也是一样,时不时传来骂娘的声音。
“真倒霉,今天这海里是空了吗?”
“连个油钱都捞不回来!”
曲梁靠在船舷上,累得腰酸背痛。
看着甲板上那点可怜的渔获。
心里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大半。
他开始怀疑。
传言是不是太夸张了?
李平安也不过如此啊。
在公共渔场,还不是一样空军?
他凑到杨建国身边。
“建国哥。”
“这也不行啊。”
“忙活一上午,连十块钱都卖不上。”
“还不如我在厂里上班安稳呢。”
杨建国正在抽烟。
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憋不住了?”
“就你这点耐心,还想发大财?”
“闭上嘴,看着就行了。”
李平安站在船头。
一直闭着眼睛。
他根本没有指挥船只去追逐那些零星的鱼群。
他在等。
海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向海底深处蔓延。
他在感知底层的洋流变化。
就在这时。
一股密集的、充满了生命活力的水流波动,出现在左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那是一个庞大的虾群。
正顺着海底的冷水带快速迁徙。
它们非常狡猾地贴着海底淤泥层游动。
普通的声呐根本探测不到这种贴底生物。
“左转舵三十度。”
“全速前进五十米。”
“下重力拖网!”
李平安突然睁开眼睛,沉声下令。
船长立刻执行。
铁壳船猛地加速。
曲梁被晃得一个踉跄,赶紧抓住缆绳。
“哥,这前头啥也没有啊!”
曲梁看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忍不住喊道。
“下网!”
李平安没有解释。
沉重的拖网带着铅块,迅速沉入海底。
五分钟后。
李平安抬起手。
“收网!”
绞盘开始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嘎吱——嘎吱——”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钢丝绳绷得笔直。
仿佛水下挂住了一座小山。
老船员们脸色都变了。
“哥,网太沉了!”
“是不是挂底了?”
李平安目光死死盯着水面。
“没有挂底。”
“加把劲,拉上来!”
绞盘继续转动。
海水被搅起巨大的漩涡。
终于。
巨大的网包破水而出。
那一瞬间。
曲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网包里没有一条杂鱼。
全是密密麻麻、活蹦乱跳的大虾!
每一只都有成年人巴掌大小。
通体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反射着青灰色的光泽。
野生大对虾!
“哗啦!”
网兜被解开。
数以千计的大对虾倾泻在甲板上。
堆成了一座不断蠕动的小山。
整个甲板全被铺满了。
这视觉冲击力,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的天呐!”
“对虾群!”
“这得有多少斤啊!”
老船员们激动得狂吼起来。
曲梁傻眼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只还在弹跳的大虾。
手感沉甸甸的。
他在镇上见过这种虾,市场价一斤要好几块钱。
就这一甲板。
至少有上千斤!
“这……这怎么可能?”
曲梁喃喃自语。
刚才明明还是一片死海。
怎么一网下去,就捞上来了几千块钱?
李平安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还想回厂里拧螺丝吗?”
曲梁猛地抬起头。
眼里的怀疑和势利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他扑通一声坐在甲板上。
死死抱住李平安的大腿。
“哥!”
“我错了!”
“我刚才满嘴喷粪!”
“我跟对人了!”
“我这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了!”
一网。
只用了一网。
李平安就彻底摧毁了曲梁的价值观。
将他变成了一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
下午。
铁壳船满载而归。
回到东海县码头。
当甲板上的野生大对虾被卸下来时。
整个码头都轰动了。
收购商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过来。
价格一路走高。
最终这批对虾卖出了四千多块钱的天价。
当场分钱。
按照规矩。
除去油钱、船只折旧和公司留存。
曲梁作为实习船员,虽然只拿最基础的分红。
但也分到了整整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这比他在罐头厂干一年攒下的钱还要多!
曲梁捏着那五张大团结。
手都在抖。
他看着李平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神明。
就在大家喜气洋洋准备去下馆子庆祝的时候。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码头上炸响。
“李平安!”
“你这个黑心的资本家!”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手里拿着个破酒瓶。
正摇摇晃晃地分开人群,冲着李平安大骂。
是张麻子。
上个月因为在船上偷懒睡觉,还偷喝备用酒精。
被李平安当众开除的老船员。
杨建国脸色一沉。
带着几个人就围了上去。
“张麻子,你跑这撒什么酒疯!”
“滚蛋!”
张麻子一把推开杨建国。
指着李平安的鼻子。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在海上拼命!”
“你李平安站着动动嘴皮子,就拿大头!”
“兄弟们!”
他转头冲着周围其他船队的渔民大喊。
“他剥削咱们!”
“他赚的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码头上的气氛。
瞬间变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