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渐退,化作深处隐疼,如根扎进肺腑。
求死之念不再炽烈,反倒生出一丝迟疑。
早先李一自请护卫,借口荒唐,近乎无理。
可两人彼此心照,谁也不揭破,便这样默许了。
他从未细想过钱从何来,护卫如何请,药剂怎么买,家中琐事谁料理。
所有银两皆在那亡故仆役身上随葬,韩王倒也宽厚,未曾苛责。
李一近来照料周文清,细致入微,哪怕他偶提些怪癖要求,亦不皱眉照办。
每日洗漱、净身更衣,这些在古时看来无谓的讲究,他也一一照做。
烧水打水皆难,可周文清难以忍受脏污,现代习惯使然,洁癖根深蒂固。
李一听罢,嘴角微动,终是低头应允,未有半分推辞。
他死不足惜,唯恐连累李一功败垂成,赔上性命,心下便如刀割般疼。
郎中收起药箱,脚步未动,眼神迟疑地在周文清脸上游移。
心头一紧,他立刻朝李一投去暗号,示意尽快送客。
晚了一步。
“公子。”
老者声音发颤,似压着千斤重担,“您前日所言那枚祖传灵药……真的一点线索也无了?”
“我实不知……”
周文清喉头一哽,满脸倦色,若非顾及对方年长,几乎要捂住耳朵。
这话已听百遍,耳膜都快磨出茧子。
当初为解释重伤未死之谜,随口捏造“祖传丹药”
一说,称濒死时服下,才保命一线。
相较神鬼传说,此说稍显可信,李一这才勉强接受。
却料不到,这郎中一听世间竟有此等奇药,顿时魂飞魄散,非要亲眼一见。
周文清哪能变出虚幻之物,只得搪塞:祖传仅此一枚,早已耗尽。
老者闻之,顿足叹息,神情悲怆,仿佛周文清吞下的不是药,而是天地间最后一颗仙种。
看得周文清心底直翻白眼,暗骂荒唐。
可真正的折磨尚未开始。
即便不见实物,郎中仍不肯罢休,反复追问丹药形制、颜色、气味,祖上是否留下药方残句。
问得絮叨不停,周文清听得脑仁发胀。
只得再次复述编造的细节,一边说,一边频频抬眼示意:快走!别留!
可平日默契十足的李一,此刻却像聋了,全然无视他的急迫。
周文清胸腔起伏,气闷难当,忍不住呛咳出声。
“莫急,莫怒,缓一口气,慢慢来。”
李一缓步上前,指尖轻抚脊背,动作如风拂柳般自然,又递过温盏,俯身喂饮。
他早已习惯这书生惯常的娇弱姿态与种种讲究,若非情报确凿,几乎要疑心自己寻错了人,转身去觅另一名周文清。
可此念不过一闪即逝。
人选不重要了,秦王已将目光锁死此人——自那句救命丹药出口起。
连郎中反复探问药方,皆是秦王暗中授意。
纵使周文清冷眸扫来,似有寒刃割面,他也只能装作无觉。
侧首微偏,眼神悄然递向郎中。
郎中心领神会,虽喉头发紧,如被无形之手扼住,仍强抑追问,只轻捋长须,含笑开口:
“公子虽服灵药护心脉,然脏腑损毁极深,须静养调息,忌动情伤神,方可渐次恢复。”
杯盏归还,语调淡漠如霜:“多谢指点,可还有别的嘱咐?”
走吧,别再耗我耳根!
郎中察其意,非但未怒,反而眼中浮出一丝赞许:“公子性情直率,难得。
老朽尚有一言,需亲口告知。”
“何事?”
“特来贺喜!”
声音陡然拔高,掩不住颤音,
“公子所传‘大蒜素’之法,老朽依令配制,施于数名疮疡溃脓、高热不退者,竟真见效!此乃救世之功啊!”
周文清微微颔首,眉间紧绷终松:“有用便好,总算没白费心血。”
“岂止是用!简直是大用!”
未等话落,一旁的李一突兀开口,声线微抖,似有千钧压心。
他本是旧秦遗卒,历尽沙场生死,深知这“大蒜素”
意味着什么——创口不溃,发热不兴,等于为一线生机续上半条命!
眼前恍然浮出战后景象:铁甲染尘,士卒倒地,非死于刀箭,而是烧灼至毙,哀嚎不绝。
若此物能遍施军中,多少人家免去断嗣之悲,多少精锐得以留存疆场!
思及此处,呼吸急促,目光灼热如火,不再只是监视者的冷静,更添几分近乎虔诚的震颤。
纵使不解公子为何将小蒜唤作大蒜,说来怪异……可实在太过神奇!
周文清本就倚靠在他臂弯,猝然被这情绪波及,胸口骤痛,急忙抬手轻拍其臂。
“稳住,莫要激动!”
李一惊醒失态,忙敛神色,小心翼翼扶正对方,语气带着愧意:
失礼了,公子伤势可还撑得住?
无碍,伤口并未再裂开。
周公子——
老郎中倏然整肃衣襟,双膝微屈,朝周文清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此物若真具奇效,老朽斗胆相请,望公子将这良方呈于王上。
唯有借朝廷之力广布天下,才能惠及万民,解救无数疾苦之人于水火。
周文清见状心头一震,瞧那枯瘦身躯弯得近乎折断,唯恐他不慎闪了腰,自己岂非背负重责?
老先生何须行如此大礼?快些起身!
他急使眼色给李一,示意对方上前搀扶,待老人稳住身形,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此“大蒜素”
本就是为献予秦王所制,只盼能助百姓免受病痛之苦,先生不必忧心,更无需这般郑重。
老郎中听罢,眼中泛起泪光,连声拱手致谢:公子仁德!公子仁德啊!
也难怪他激动难平。
在这秘术皆藏于私门的世道,医者视方如命,肯将绝学公之于众者,几近绝迹。
周文清对此等秘方早无执念,反倒更愿让其流传于世。
忆及当初制法缘由——只因伤口瘙痒难忍,又无法搔抓,便灵机一动,命李一取来大量小蒜,捣成泥浆,静置取汁,再掺入油脂敷于患处,竟真析出有效成分。
而他心中另有算计。
这无水无电、无网无乐的年代,他一日也难熬。
纵然知晓历史脉络,却未必胜过那些浸淫权谋的 ** 将相。
若仗着先知之明胡乱作为,一个错步,便可能掀翻既定格局,引出不可收拾的后果……
届时,他岂非成了遗恨千秋的罪人?
不行,绝不能冒险!
待伤势稍愈,行动自如,便令李一将“大蒜素”
制法呈报秦王。
借此功绩,或可保李一脱身于牵连,也算偿还这些时日的照拂之情。
念头落定,目光悄然投向身旁的李一。
自初成此药以来,他已多次劝说对方独自献策,可每次都被坚决拒却。
真是个死守旧规的倔强之人!莫非非要亲眼看着他踏入咸阳,才算功德圆满?
越想越恼,不由冷目一扫。
李一被这一瞥吓得心神一颤,下意识垂眸避让。
屡次推辞,并非本意,只是无力违逆。
他早察觉公子对赴秦王之约心存抗拒,此中隐忧不容小觑。
经月余朝夕相对,深知这看似柔弱的公子胸藏经纬,若真允其独行献宝,便再无理由拒见秦王。
此物“大蒜素”
牵动全局,岂容半点欺瞒?密报早已飞驰咸阳,详述原委。
此举绝非为夺功名,实乃先禀君前,以尽臣职。
算来此刻,那竹简应已置于殿阁案头。
咸阳章台宫。
嬴政执起刚送来的密报,另一手轻抚同至的小陶罐,神色沉凝。
良久,他抬眼扫过侍立之人,声音不高却透出不可违逆的威势:
“召李斯。”
“喏。”
内侍俯身退去,无声如影。
不一时,步履沉稳,李斯随引步入殿,至阶前躬身长揖:
“李斯拜见大王。”
“起身。”
嬴政未多言,将竹简递予身旁内侍。
内侍垂首接过,缓步上前,双手呈至李斯面前。
“观之。”
李斯谢恩而起,双手展开竹简细读。
初时眉峰微锁,继而神色渐紧,呼吸也愈发急促,猛然抬头,眸光如刃:
“大王,此物……可曾验过?‘大蒜素’真有此等神效?”
“太医署已暗中试之。”
嬴政语调平缓,似古井无波,
“择三处重伤营,取疽重者施用,溃烂即止,高热消退,数日间死而复生者,十中有六七。”
他指尖轻叩案面,目光灼灼:
“寡 ** 将此方授天下医者,李卿以为如何?”
“大王圣明!”
李斯眼中精芒一闪,顿悟其意。
他迎上嬴政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