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忙请了郎中来诊,那大夫说您伤重难支,命悬一线,能活下来,纯属天意护佑。”
周文清垂目不语,唇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被压在喉间。
此人破绽太甚,便是拙劣戏子,也难演得如此生硬。
再看这所谓“居所”
,何止简陋,简直是蛛网缠梁,尘土积阶,地上散落着枯草与碎瓦,分明是久无人迹的废屋,哪有一丝有人常住的痕迹?
更奇的是这李一的态度,恭敬得不合常理。
自己虽披儒衫,无官印凭信,寻常百姓见了,至多礼让一二,岂会如此畏缩如鼠,战战兢兢?
况且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按理该从容些才对。
可他偏偏如此谦卑,如此惶恐……唯一的解释只剩一种。
方才的猜想,竟全然应验。
这李一,必是韩王埋下的暗桩无疑。
周文清心头泛苦,郑国渠之事已然泄露,疲秦之策化为乌有,如今自身重伤,命如游丝,此人为何不趁机脱身?还滞留于此,难道真以为押着个将死之人,就能交差?
怕是连这点变通之智都没有,只会死守任务,甘愿送命。
万千思绪,终被一阵深沉疲惫吞没。
罢了,既已置生死于度外,又何必在此自扰心神?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待李斯出手,自有转机。
眼下,且随它去吧。
念头落地,心防顿松,眼皮沉重如铅,周文清头一垂,意识悄然滑入幽冥。
唯有呼吸渐稳,如风过空谷,在冷寂茅檐下轻轻回荡。
周文清再度陷入沉睡,对外界毫无察觉。
待其呼吸绵长匀净,那自称“李一”
的青年倏然抬手,两指轻搭其颈侧脉门。
脉象虽弱,却未紊乱,确认只是力竭昏厥,并无恶化征兆。
李一肩头紧绷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半分。
他缓缓落座于草席边缘,昏黄烛光将半边脸映成暗影,余下半面隐于幽暗深处。
他凝视榻上那具几近断气的躯体,眸光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挣扎。
昔日那个畏缩如蝼蚁的乡野之人,此刻已化作彻骨寒刃。
周文清猜中了半截 ** 。
他确为暗线潜伏,日夜监视目标动向。
可其主君并非韩王殿前之臣。
真正的幕后执掌者,坐镇咸阳宫阙,是那个令列国胆裂、闻名丧胆的——秦王嬴政。
此人心性诡谲。
李一的伪装远非敷衍,反倒臻于妙境。
事发仓促,他脑中电光石火间便编出说辞,动作迅疾,甚至自导自演一番疑云。
那些看似破绽丛生之处,实则源于情报严重脱节。
他怎会知晓,这卷宗里“虽有其名,却无锐思”
的年轻门客,竟骤然换了魂魄,洞察力惊人?
此前的周文清,从未留意农人手掌的纹路,也从不细察居所气息。
他身在高位,衣食无忧,又怎会感知寻常屋舍该有几分人间烟火?
自然察觉不了李一言语间的漏洞。
李一自以为万无一失,此刻正心神紧绷于另一桩要务——手中那片早已写就、准备今日送出的密函。
“韩王门客周文清,命悬一线,恐难存活。”
他久久盯着那片薄木,神色浮动。
按原定时间送出消息,还是……暂缓数日?
在他判断中,榻上这青年不过垂死挣扎,方才那一瞬,极可能是回光返照。
闭目之际,当日追踪而至时所见之景,仍如刀刻般浮现在眼前。
咸阳章台宫中,秦王秉烛理政,夜深未眠。
自十三岁即位,十年蛰伏,今朝终于雷霆扫荡嫪毐逆党,顺势罢黜权相吕不韦,真正握紧了天下权柄。
铲除两大权臣后,嬴政目光如炬,直指朝堂余孽。
恰在此时,水工郑国身份曝光——天赐良机。
秦王密诏李斯,二人暗中筹谋,布下连环局。
朝堂之上,秦王佯怒震怒,借郑国案颁下震动六国的逐客令。
此令一出,依附权贵、滥充其职的六国宾客尽数被逐,臃肿官僚体系为之一清。
而后,已被驱逐的李斯适时呈上《谏逐客书》。
嬴政纳谏如流,立即收回成命,亲迎李斯等真才入朝。
一场大戏终落帷幕,既去庸碌,更向天下昭示秦国气度与雄心。
咸阳宫阙的旧事早已随风散尽,周文清身陷生死边缘,对朝堂暗涌一无所知。
他不知自己名字已列于秦王案头,更不知那封密信正静静躺在权柄深处。
郑国渠计败露后,韩王布下的这枚棋子,早已被秦国细作织成天罗地网。
嬴政心如明镜,却因先前“逐客令”
余波未平,故而权衡利弊,暂不轻动。
纵使此人有经世之才,只要肯来投诚,秦王愿效古礼,以献雉之仪待之。
赐虚职,养尊荣,只为向天下士人昭示宽厚胸怀。
可等了多日,咸阳殿前依旧不见韩使踪影。
疑云渐起,嬴政终下令彻查沿途行迹。
李一奉命出宫,踏雪而行。
韩王未增派援手,只道一个书生加仆从,足可掌控,多添人手反为累赘。
此番行动本就是孤注一掷的闲招。
成则意外得利,败亦无伤大局,不过是一次无本买卖罢了。
当郑国事败的消息传来,韩王早已将这对主仆抛诸脑后。
原主与仆役在荒野同归于尽,棋局本该就此落幕。
若非魂灵自异世而来,这场谋划,早该画上句点。
李一寻至现场时,血气凝滞,泥土浸透暗红。
仆从尸身腐臭,显已毙命多时。
依状推断,二人应是互刺致死,同归于尽。
他伫立两具 ** 之间,目光最终停在周文清苍白面容上。
心中默叹:任务已然落空。
人既已亡,便只能将死讯带回咸阳。
出于惯常谨慎,他俯身探其鼻息。
指尖竟触到一丝极微弱的呼吸!
李一骤然惊退半步,瞳孔骤缩。
这绝不可能。
按理说,两人皆已致命,为何一人失血至此,曝尸荒野数日,竟还存一线生机?
无数妖邪之说闪过脑海,旋即被强行压下。
不能信鬼神,唯余判断有误。
莫非是周文清先杀仆从,守尸数日后自尽,故伤势看似惨烈,实则时间尚短?
思绪翻腾,冷汗浸背。
他无法理解这违背常理的生命迹象,不信神鬼,便只能归因于行为怪诞。
既然尚有一息,纵使生机渺茫,流程仍不可废。
他在附近村落寻得一处废弃茅屋,将人抬入,包扎伤口,敷上药膏。
夜色如墨,檐角残雪未融,又是一轮月升。
李一立于门扉前,指节轻叩木棂,眸光微闪。
周文清气息几近断绝,似风中残烛,将熄未熄。
他转身提笔,墨迹未干,密信已成,只待投递。
推门而出时,忽觉寒意袭背,心头一凛。
房内烛火摇曳,那人竟睁眼直视,瞳仁清明如秋水。
刹那间,冷汗滑过脊梁,几乎失声。
急敛心神,顺势关门扶人,动作行云流水。
如今回望,那双眼仍烙在心底。
他缓缓收起木牍,指尖微颤。
“此人非同寻常,暂且观望。”
取新牍,笔走龙蛇,仅言:目标已得,伤重难起,亟需疗养。
片刻后回信四字:好生照看。
意味深长,不容置喙。
既知难脱此局,索性静心调药,昼夜不离。
疑团缠心,若能再醒一次,或可探得几分 ** 。
总比凭空臆测,徒增惊惧强。
光阴流转,窗纸渐白,又一月悄然溜走。
他终日守在角落,目光沉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
暗卫生涯历练无数生死,却从未见过这般反常之象——这周文清,竟一日比一日有气力。
虽仍无力翻身,血亏未复,可呼吸已由细若游丝,转为绵长悠缓。
曾几何时,命悬一线,如今竟稳若磐石。
竟是活了过来!
周文清靠在肩头,额际渗出薄汗,眉梢微蹙。
医者掀开胸前纱布,动作轻如拂尘,每一寸触碰都牵动痛楚。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公子,”
郎中退后半步,拱手道,“外伤愈合七成,内损尚需静养,不可妄动筋骨。”
周文清喉间滚动,轻轻颔首。
命保下来,已是侥幸。
原以为在这无药无医的境地,重伤必死无疑。
如今竟能续命,莫非真有天意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