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仙三人甫一落地,夔牛已立在山崖之上,笑意朗朗,拱手迎道:“三位师兄,可让师弟等得茶都凉透啦!”
见他谈笑如常,金光仙喉头一哽,终是叹出一声:“夔牛师弟……今日欠你的,来世必百倍奉还。”
“好!这话我记下了!”夔牛拍掌大笑,“若敢食言,我就唤铁扇嫂子来——她那把芭蕉扇,一挥便是五万四千里,扇得你们满天找牙!”
听他这般洒脱,三人反倒更觉敬重,不约而同抱拳躬身。
夔牛上前托起三人手臂,顺势递过两样物事:一块赤纹虬结的扶桑木,一锭幽蓝凝霜的太阴之精。
“这是大师兄亲赴扶桑岛采来的神木,锻鼓最宜;那太阴之精,已在八卦炉中淬炼七日,只待你们出手铸锣。”
话音未落,所有材料已稳稳落于三人掌中。
他退后三步,笑意依旧清亮:“三位师兄,请动手吧。”
金光仙喉结滚动,眼眶微红,却只重重一点头。
三人闭目合十,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送夔牛师弟,往生正道。”
夔牛就此陨落。皮骨由三人携走,血肉就地掩埋,碑石无字,唯刻一道夔纹。
收拾停当,三人转身离去,直赴逐鹿之野。
他们身影刚隐入云霭,顾长渊便踏云而至,立于流波山巅。
他袍袖轻扬,朝山间一招——夔牛魂魄倏然离体,如一道银线疾射入他掌中。
顾长渊将魂魄封入特制法器,旋即折身西去,直趋幽冥血海。
他并非去报丧,也不为拜见冥河老祖,只为借血海裂隙,潜入九幽冥界。
毕竟九幽至今孤悬于三界之外,凡躯难渡,唯有魂魄循黄泉路而入;
若想肉身跨界,血海,便是唯一生门。
他掠过血海,连涟漪都未惊起,径直飞向阴山。
昔日华莲净土早已湮灭无痕,山径坦荡,再无阻滞。
十殿阎罗闻讯而出,肃容相迎,亲自引路至六道轮回台前。
平心娘娘早已静候多时。
听罢来意,她眉心微蹙:“顾小友,保他元神不失,并非难事。
我可施秘法护持,令其不被轮回旋风撕扯溃散。
但六道流转,自有天机——饿鬼、地狱二道,亦在其中。我不敢断言,他将入哪一道。”
顾长渊神色平静:“此事,我已与夔牛说尽。”
“他清楚利害,也甘愿一搏。”
平心娘娘不再多言,素手一划,六道屏障轰然洞开。
六个巨大旋涡悬浮半空,光影明灭,吞吐着天地生息。
顾长渊取出夔牛魂魄,亲手交予平心娘娘。
她指尖翻飞,印诀如电,接连打入魂体。
霎时间,金芒如织,层层裹住那缕微光。
待金光凝实,平心娘娘抬手一送——魂魄如箭,射入中央旋涡。
几乎就在刹那,狂暴的阴阳旋风咆哮而至,狠狠撞向那团金光!
夔牛魂魄在风暴边缘剧烈震颤,被卷得高速旋转,却始终未散,金辉愈盛。
当然,这绝非夔牛在主动闪避正反旋风——他压根儿掌控不了自己的魂魄。
他疯转不止,是被那狂暴的阴阳双风反复撕扯、裹挟,活像一只被甩飞的陀螺,身不由己,神志尽失。
“只要他硬扛住六道轮回里这轮正反旋风的冲刷,魂体便不至于溃散湮灭。
至于最终坠入哪一道,全凭命数拨弄。”
平心娘娘凝望着六道旋涡深处,侧身对身旁的顾长渊低语。
“我信夔牛师弟福运不薄——毕竟此番巫族试炼,他可是实打实立下大功的。”
话音未落,一道金灿灿的天道功德自九天直贯而下!
它撞开九幽冥界层层阴障,穿透六道轮回重重气机,毫无滞碍地劈入夔牛魂核之中。
霎时间,正反旋风被硬生生掀开数丈,狂乱气流如潮退散。
夔牛眼眸一清,混沌褪尽,神思复明。
他稳稳立于轮回入口,朝顾长渊、平心娘娘,以及十殿阎罗深深一揖。
“多谢诸位为夔牛奔走费心。待我重入轮回,必不负今日援手之恩。”
言罢转身,目光扫过眼前六道翻涌的幽深旋涡。
平心娘娘唇角微扬:“这道天道功德,竟真让夔牛在轮回中醒转过来。
这回,你该放心他不会堕入下三道了吧?”
谁知顾长渊却笑着摇头。
“娘娘,未必如此。有些事,生来就刻在命轨上,谁也拗不过。”
他指尖轻点六道旋涡,声音未落,夔牛已抬步迈入其中一道。
可那并非天道,亦非人道、阿修罗道;
更非饿鬼道、地狱道——而是下三道里最沉浊的畜生道。
夔牛魂光一闪,直坠其中,竟还朗声大笑:
“铁扇,等我!我这就去修罗族寻你,咱俩做一对逍遥神仙眷侣!”
话锋陡转,笑声戛然而止:“哎哟——糟了!这他娘的是畜生道?难不成这辈子还得当牛?”
可惜任他吼破喉咙,轮回已定,再难回头。
顾长渊只默默望向平心娘娘,眼神里满是无奈。
平心娘娘轻叹一声:“顾长渊小友所言不差……这夔牛,终究还是头牛啊。”
秦广王此时踱步上前,眉头微蹙:“他既已神智清明,理应认得六道方位。
听他方才言语,分明一心要投阿修罗道,怎会错入畜生道?”
不等顾长渊开口,平心娘娘已缓声道出缘由:
“六道轮回本就在流转不息,方位随气机推移而变。
唯有过忘川河上那六座桥,才能稳准踏进对应之道。
夔牛选时,确是阿修罗道入口;可他足尖刚触轮回界壁,六道恰好轮转——
阿修罗道瞬息易位,畜生道恰临其前。他一步踏进,便成定局。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顾长渊含笑颔首:“我早料到,这一世他仍是一头牛——而且是力拔山兮、筋骨如钢的大力牛。”
平心娘娘闻言,眸光微闪,笑意渐深:“既然早知结局,为何不点醒他?莫非……你另有筹谋,要借这头牛,验证什么?”
顾长渊但笑不答,只遥望六道旋涡深处,低声自语:
“自此以后,天地间再无夔牛,唯余截教门下——大力牛魔王。”
……
金鳌岛碧游宫内,通天教主负手而立,一声轻喟悠悠散开。
“终究,还是做了牛。兴许,这就是你的命。”
话音散尽,他身影已杳。
再现身时,已在莽莽深山腹地。
山坳中央,一头巨牛卧伏于地,身躯如丘,正临分娩之刻。
可未及产子,九霄之上雷云骤聚,紫电裂空,劫雷一道接一道轰然砸落。
“分娩之际破境化形……这福祸,还真难分清。”
通天教主悬于半空,语气沉沉。
母牛闻声昂首,牛目如铜铃,直直望向空中身影。
见是通天教主亲临,她前蹄一屈,轰然跪地,大地微震。
“叩见上清圣人!今得圣人垂顾,实乃晚辈三生之幸。
恳请圣人……待我身陨之后,收我三个孩儿入截教门墙。”
话未说完,两行热泪已滚落泥尘。
通天教主颔首:“你就不盼我出手,替你挡下这劫?”
母牛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若此刻强行化形,腹中三子必被我血气反噬,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