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眉峰一挑,默然颔首。
东海之上,金鳌岛外波涛翻涌。
通天收剑归鞘,面沉如铁,转身望向金灵圣母。
她正抱着余元的尸身,踉跄落地,衣襟染血,发丝凌乱。
“徒儿啊……”
金灵圣母喉头一哽,鲜血猝然喷出,气息霎时溃散如烟。
“师妹!”
多宝道人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无妨……”她惨笑一声,袖风一扫——一座孤坟凭空而现。
她抱着余元,一步一颤,走至墓前,亲手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轻轻放进墓穴。
然后伫立良久,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石像。
多宝、无当、龟灵、三霄……全站在她身后,屏息垂目,无人开口。
整座金鳌岛,静得只剩海风呜咽。
通天远远望着,胸中翻江倒海。
“是我太执拗了吗?”
他心头反复叩问:若放第二人格出手……余元,是不是还能活?
可一想到那人行事手段——狠、绝、不留余地……他又猛地攥紧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金灵圣母仍僵立墓前。其余弟子却已悄然聚至通天身前。
“师尊……我截教,真斗不过三教?”
多宝道人仰头望着他,声音发干。
眼睁睁看着同门横死,师尊却袖手旁观——这还是那个护短如命的通天教主吗?
“万仙来朝的截教,岂是阐教与西方教能撼动的?”通天声如金铁,字字砸地,“余元之仇,为师亲报!”
话音未落,一道哑然如枯井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人死了,报仇……就能活过来?”
众人回头——金灵圣母孤零零站着,眼神空得吓人,像燃尽的灰,冷得刺骨。
“师妹!”
多宝抢步上前扶她。
她轻轻一挣,稽首行礼,嗓音沙哑如裂帛:“谢过大师兄。师妹……需回洞府养伤了。”
萧索背影渐行渐远。
不少弟子当场泪崩;多宝指节发白,赵公明嘴唇翕动半晌,终化作一声长叹。
通天望着那抹单薄身影,心口像被钝刀割开——金灵,他四大亲传之一,如今形销骨立,他竟连一句挽留都堵在喉咙里。
“三教必再施诡计。尔等不得擅自离岛,务必慎之又慎。”
说完,他转身便走,碧游宫方向,背影绷得笔直,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怕撞上那些失望到死寂的眼神。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多宝才缓缓收回视线,望向赵公明、无当、龟灵、三霄。
“诸位师弟师妹,可愿随为兄回洞府一叙?”
“求之不得。”
几人鱼贯入洞,盘膝而坐,谁也不先开口,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多宝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今日之事,为兄……已彻底想明白了。”
赵公明抬眼,眸光微凝。
“我早就在囚笼洞里掐准了——咱真有两位师尊。”
多宝道人嗓音沉稳,赵公明却连眼皮都没抬。他早把这事儿嚼透了,骨头渣子都数过三遍。
“今儿这位师尊,怒是怒得狠,可眼神没疯,手没抖,杀意压在刀鞘里——不像从前那位,一睁眼就是血海翻涌。”
无当、龟灵垂眸不语。
赵公明却忽地仰头一笑,苦得发涩:“原来大师兄也盯上了……不错,两道元神,共用一具肉身。一个清风拂面,一个万刃出鞘。”
多宝摇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袖口:“只有一点我还吃不准——那柄‘杀剑’,似乎非得等到怒火烧穿神台,才会真正出鞘。”
话音未落,无当圣母终于开口,声音像冰层下暗涌的寒流:“若真如此……那今日,师尊是亲手按住了另一道元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余元尸骨未寒,他偏留一线理智——这不是失控,是克制。”
“金灵师妹的失望,怕就在这儿。”
多宝苦笑一声。
龟灵猛地一怔:“……金灵师姐?她也看出来了?”
“不然呢?”多宝斜睨她一眼,“你真当她跪着求师尊出手,是哭给谁看?那是赌——赌师尊敢不敢放‘那人’出来。结果呢?埋尸时连个稽首都不肯行。”
龟灵哑然,胸口一闷。
碧霄冷嗤出声:“窝囊!自家山门前,徒孙被人剁成八段,师尊连根手指头都没动!”
云霄侧目,无声叹气。
“教中弟子横死眼前,却还要对三教低眉顺眼……”多宝闭了闭眼,“若我证得混元,定提剑直上昆仑,和元始老儿不死不休。”
赵公明忽然低笑:“撕脸皮?这位师尊,连门都不让咱们出。”
他摊开手,一字一顿:“石矶死了,马元死了,如今余元也凉透了——呵。”
那声轻笑,像块冰砸进死水。满殿寂静,连呼吸都凝住了。
娲皇天
女娲静立娲皇宫外,云海翻涌,她却盯着天边某处,瞳孔深处光影流转。
“淡然……杀意?”
良久,她才启唇,吐出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低语。
“徒孙被屠,亲传重伤,通天为何束手?修为为何忽高忽低?”
她指尖微蜷。混元圣人,境界如山岳,岂容起伏?
可上次他踏进娲皇宫,杀机凛冽得让她心口发紧——那一瞬的威压,甚至压得她道基微颤。
而今呢?余元血未干,他竟只展露四重天修为;弑神枪不见踪影,连半分锋芒都吝于显露。
退步?
女娲眉峰骤拧,心底浮起一个荒谬念头——
“莫非……此通天,非彼通天?”
念头刚起,她指尖一颤。
“不可能……绝无可能。”
她飞快摇头,可那念头却像藤蔓缠上神识,越勒越紧。
平心宫
后土出关第一件事,召酆都大帝入殿。
“截教近来,可有异象?”
后土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截教出事?呵,我不信。”
就通天那脾性——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尥蹶子?
“有。”酆都大帝声音沉稳,“前几日,玄门四圣堵在金鳌岛门口,当场斩了余元。”
后土一怔,眉梢倏地扬起:“他们真敢?在金鳌岛正门口杀人?嫌命太长?”
她指尖轻叩案几,啧了一声:“换成从前,通天早掀了三教山门,血洗紫霄宫都不带喘气的。”
酆都略一迟疑,才低声道:“师尊……这次通天没动怒。四圣打完人,扬长而去,他连剑都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