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辰时。
李青萝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身来到参合庄后花园的角门前。
她穿着素淡的灰色褙子,头上没有金钗玉饰,只插了一根木簪。
一夜之间,她似乎苍老了许多,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包不同将她引到后花园的凉亭中。
凉亭四周种满了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夫人稍候,公子和姑娘马上就来。”
包不同退到亭外,远远站着。
李青萝坐在石凳上,望着亭外的茶花,神色木然。
她想起二十年前,慕容博来找她,说要联手做一件大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野心,以为慕容博能帮她实现曼陀山庄的崛起。
可她错了。
慕容博只是利用她,就像利用所有人一样。
脚步声传来。
李青萝抬起头,看到慕容复和王语嫣并肩走来。
王语嫣穿着淡蓝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慕容复走在她身侧,没有牵她的手,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走进凉亭,王语嫣轻声道:“娘。”
李青萝没有应,只是盯着慕容复,目光如刀:“慕容复,我要和女儿单独说几句话,你回避一下。”
慕容复看了王语嫣一眼,王语嫣微微点头。
他抱拳道:“岳母,小婿在亭外等候。”转身走出凉亭,站在十丈外的一棵茶花树下。
凉亭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
李青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语嫣,你瘦了。”
王语嫣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娘也瘦了。”
李青萝望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乖巧听话,从不违逆她的意思。
可自从嫁给了慕容复,一切都变了。
“语嫣,你真的不肯跟娘走?”
王语嫣摇头:“娘,女儿说过了,女儿要留在表哥身边。”
李青萝的眼中闪过怒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外面有多少女人吗?”
王语嫣平静地望着母亲,没有说话。
李青萝站起身,指着亭外的慕容复,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他除了你,还有阿朱、阿碧?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多少妾室?你知不知道,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曼陀山庄的武学和逍遥派的传承?你知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
每一个“知不知道”都像一把刀,扎在王语嫣心上。
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依然平静如水。
“娘,女儿知道。”
李青萝怔住。
王语嫣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亭外的茶花。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女儿知道表哥外面有别的女人。女儿知道他娶女儿有利用的成分。女儿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望着母亲,眼中没有泪,只有平静。
“可女儿爱他。”
李青萝的脸色铁青,嘴唇颤抖:“你……你知道还……”
王语嫣打断她:“娘,女儿想过了。从小到大,女儿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学什么武功、读什么书、嫁什么人,都是您说了算。女儿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嫁给表哥,是女儿自己的选择。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做过什么,女儿都认了。”
李青萝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你疯了。”
王语嫣摇头:“女儿没疯。女儿只是……不想再被安排了。”
---
慕容复站在茶花树下,听不到凉亭中的对话,但他能看到李青萝的表情——
愤怒、失望、不甘。
也能看到王语嫣的表情——
平静、坚定、坦然。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阿朱那天晚上说的:“公子,您知道王姑娘为什么愿意嫁给您吗?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看透了您,还是选择相信您。”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王语嫣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从小定的娃娃亲,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可现在,他看着凉亭中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利用她、知道他有别的女人、知道他不是好人。
可她还是选择了留下。
“女儿爱他。”
这四个字,他虽然没听到,却从王语嫣的口型中读了出来。
他心头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人心动。
复国大业、武功秘籍、权力地位,这些才是他追求的东西。
女人,不过是工具和棋子。
可王语嫣,这个他从没真正在意过的表妹,却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了他最纯粹的东西——
无条件的信任和爱。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慕容复,你不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凉亭中的对峙还在继续。
李青萝坐回石凳上,双手撑着额头,疲惫不堪。
“语嫣,你知道慕容博现在在哪里吗?”
王语嫣点头:“知道。表哥把他关在地牢里。”
“他毕竟是你的公公,是慕容复的父亲。慕容复连父亲都敢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王语嫣摇头:“娘,是公公先要害表哥的。表哥只是想自保。”
李青萝冷笑:“自保?他自保的方式就是把亲生父亲关进地牢?等他没了利用价值,他会怎么对你?”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娘,表哥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
李青萝站起身,盯着女儿的眼睛,“他为了复国,可以牺牲任何人。你、孩子、阿朱、阿碧,都是他的棋子。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等他不需要曼陀山庄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一脚踢开。”
王语嫣的眼中终于涌出泪水,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泪落下。
“娘,就算您说的都是真的,女儿也不后悔。”
李青萝怔住。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母亲,泪流满面:“女儿从小就没有父亲。您把女儿养大,女儿感激您。可您从来没有问过女儿想要什么。您只告诉女儿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家。表哥给了女儿这个家。虽然不完美,但那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李青萝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
“好。既然你执意要留在他身边,娘也不勉强你。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王语嫣点头:“娘请说。”
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王语嫣:“这是娘给你准备的。里面有一粒‘回春丹’,能解百毒、续命七日。如果有一天,慕容复要杀你,你就服下这粒药,然后来找娘。娘会救你。”
王语嫣接过锦囊,泪水涌得更凶了。
李青萝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轻声道:“语嫣,娘不是不爱你。娘只是……太想保护你了。”
王语嫣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李青萝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涌出泪水。
“娘,对不起……”王语嫣哽咽道。
李青萝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娘。”
母女相拥而泣,凉亭外的茶花在风中摇曳。
慕容复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
午时,李青萝要走了。
她站在角门外,回头望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
“语嫣,娘走了。你保重。”
王语嫣点头,泪流满面:“娘也保重。”
李青萝看了慕容复一眼,冷冷道:“慕容复,你若敢欺负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慕容复抱拳:“岳母放心,小婿不会。”
李青萝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她的背影孤寂而倔强,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枯树。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慕容博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会再插手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消失在花径尽头。
王语嫣站在角门前,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泪水止不住地流。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嫣,进去吧。外面风大。”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哽咽道:“表哥,我娘她……她会没事的吧?”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会。她是你母亲,她很坚强。”
王语嫣点头,擦干眼泪,跟着他走回庄子。
回到还施水阁,王语嫣坐在床沿上,抱着慕容晴,一言不发。
慕容兴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慕容复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语嫣,你娘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你听到了?”
慕容复摇头:“没听到全部,但听到了一些。”他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外面有别的女人,说我利用你。这些都是真的。”
王语嫣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复继续道:“语嫣,我不想骗你。我确实有很多女人,也确实有利用你的成分。可……”
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可什么?”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可我今天听到你说‘女儿爱他’的时候,我心里很震撼。从来没有人为我这样过。”
王语嫣的眼中涌出泪水,可她笑了。
“表哥,你太傻了。从你把我从曼陀山庄接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决定这辈子跟着你了。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做过什么。”
慕容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摇头:“不用谢。我们是夫妻。”
窗外,阳光正好。
茶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铺满了小径。
远处的太湖上,李青萝的船队正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这一场母女之间的对峙,终于以和解收场。
可谁都知道,裂痕已经种下,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慕容复望着窗外的湖面,心中默默盘算。
李青萝暂时退去了,可慕容博还关在地牢里,阿碧还等着他的处置,阿朱那边还有未了的事,还有那个被慕容博传功后失踪的虚竹,还有曼陀山庄背后的西域势力。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