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天刚亮,湖面上就起了大雾。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白茫茫的水面,心中不安。
昨日那场激战,他虽然击退了李青萝,但自己也受了内伤。
慧轮三人联手一击,震伤了他的经脉,虽然不重,但若要再战,至少需要三天调养。
可李青萝不会给他三天。
“公子,来了!”
包不同指着湖面,脸色凝重。
浓雾中,一艘接一艘的楼船破雾而出。
不是五艘,是十艘。
船头上站满了黑衣高手,刀剑如林,杀气腾腾。
当先那艘最大的楼船上,李青萝依然站在船头,一身绛紫锦袍,发髻高挽。
她的身边,除了昨日的慧轮、慧真、摩诃罗,还多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白衣书生,手持折扇,风度翩翩;一个红衣番僧,手持金轮,宝相庄严。
慕容复的瞳孔微缩。
这两个人的气势,比慧轮三人更强。
船靠岸,李青萝没有下船,居高临下地望着慕容复,冷冷道:“慕容复,我昨日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今日,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慕容复抱拳,不卑不亢:“岳母,昨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语嫣是我的妻子,她愿意留在燕子坞。您若执意要抢人,小婿奉陪到底。”
李青萝冷笑:“妻子?你配吗?你娶她,不过是为了曼陀山庄的武学和逍遥派的传承。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慕容复,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语嫣和孩子,交出还施水阁的武学秘籍,我饶你不死。否则……”
她一挥手,身后数十名高手齐声大喝,声震湖面。
慕容复面色不变,淡淡道:“岳母,您要杀我,不难。可您有没有想过,语嫣会怎么想?”
李青萝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复回头,对包不同道:“去请夫人来。”
包不同领命而去。
片刻后,王语嫣从还施水阁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怀中没有抱孩子——
孩子已经交给阿朱暂时照看。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目光平静而坚定。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语嫣,对不起,又要让你面对这些。”
王语嫣摇头,微微一笑:“表哥,我说过,我们是夫妻,生死与共。”
慕容复牵着她的手,走到码头最前端,面对李青萝的船队。
“岳母,语嫣在这里。您自己问她,她愿不愿意跟您走。”
---
王语嫣站在码头边,望着船头的母亲,眼中涌出泪水。
“娘。”
李青萝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心中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冷意并未消退:“语嫣,过来。娘带你回家。”
王语嫣没有动。
李青萝皱眉:“语嫣,你听到没有?过来!”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李青萝的脸色骤变:“语嫣,你做什么?起来!”
王语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抬起头,望着母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娘,女儿不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女儿自愿留在表哥身边。请母亲退兵。”
李青萝的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船栏,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王语嫣重复道:“女儿自愿留在表哥身边。请母亲退兵。”
李青萝的眼中闪过怒意、失望、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厉喝:“你疯了?他是骗你的!他娶你只是为了曼陀山庄的武学!你醒醒吧!”
王语嫣摇头,泪流满面:“娘,表哥有没有骗我,女儿心里清楚。这些年来,他待我如何,您也看在眼里。女儿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女儿不后悔。”
李青萝气得浑身发抖:“你不后悔?好,你不后悔,那你的孩子呢?你忍心让他们的父亲是个阴谋家?你忍心让他们一辈子活在算计中?”
王语嫣抬起头,目光坚定:“娘,表哥或许做过很多错事,可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女儿和孩子。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李青萝沉默了很久,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语嫣,你真的不肯跟娘走?”
王语嫣叩首,额头触地:“女儿不孝。”
李青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决绝。
“好。既然你执意要留在他身边,那娘也不勉强你。”
王语嫣抬起头,眼中闪过希望:“娘,您愿意退兵了?”
李青萝冷笑:“退兵?我为什么要退兵?我要带走的,不只有你,还有还施水阁的武学。”
她一挥手,身旁的白衣书生和红衣番僧同时跃起,如两只大鸟般掠向码头。
---
白衣书生落地无声,折扇轻摇,笑眯眯地望着慕容复:“慕容公子,久仰大名。在下西门吹雪,不是剑神那个,是个读书人。”
红衣番僧则手持金轮,宝相庄严,用生硬的汉话道:“贫僧鸠摩智,吐蕃国师。”
慕容复心头一震。
鸠摩智?
他不是在大理天龙寺被段誉吸干了内力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鸠摩智?你不是武功尽废了吗?”
鸠摩智哈哈一笑:“贫僧确实被段誉那小子吸干了内力。可天无绝人之路,贫僧遇到了李施主。她给了贫僧一粒‘再造丹’,让贫僧重获内力。虽然不如从前,但对付你,足够了。”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两人,心中快速盘算。
西门吹雪名字虽是戏谑,但气势不凡,折扇开合间隐有劲风,显然内力深厚。
鸠摩智虽然不如当年,但金轮法王的路数诡谲,也不好对付。
再加上慧轮、慧真、摩诃罗三人,今日恐怕是一场恶战。
“包三哥,带夫人回去。”
慕容复低声道。
包不同上前,要扶王语嫣起身。
王语嫣却推开他,站起身,挡在慕容复身前。
“娘,您真的要动手吗?”
李青萝冷冷道:“语嫣,让开。”
王语嫣摇头,张开双臂,护住慕容复:“娘,您要杀表哥,就先杀女儿。”
李青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敢?”
王语嫣直视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女儿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收回去,女儿无话可说。可女儿死后,您能心安吗?”
码头上安静得能听到水波拍岸的声音。
李青萝的手在颤抖,眼中的杀气渐渐被痛苦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鸠摩智皱眉,低声道:“李施主,若不动手,贫僧就白来了。”
李青萝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语嫣,你让开。我不会杀你,但慕容复必须死。”
王语嫣没有动。
慕容复从她身后走出,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一旁。
“语嫣,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他踏前一步,面对鸠摩智和西门吹雪,双掌一错,北冥真气鼓荡,衣袂无风自动。
“来吧。”
鸠摩智金轮一转,率先出手。
金轮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劈慕容复的面门。
慕容复侧身避开,一掌拍向金轮侧面。
掌轮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慕容复倒退两步,鸠摩智也退了半步。
西门吹雪趁机出手,折扇点向慕容复的后心。
扇尖寒芒一闪,竟是一柄藏在扇骨中的短剑。
慕容复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拂,一股柔劲将短剑带偏。
可慧轮、慧真、摩诃罗三人也同时出手,五股不同的内力从五个方向轰向慕容复。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双掌连拍,与五人硬拼了十余招。
每一招都震得码头上的石板碎裂,碎石四溅。
王语嫣站在一旁,双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她想帮忙,可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帮不上忙,只会拖累慕容复。
突然,慕容复闷哼一声,被鸠摩智的金轮扫中左肩,踉跄后退。
西门吹雪的短剑紧随而至,刺向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掌震开西门吹雪的短剑。
“二弟,我来助你!”
乔峰。
---
乔峰落地,铁掌横胸,气势如山。
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名丐帮弟子,将码头团团围住。
“乔峰?”
鸠摩智脸色微变,“你不是在少室山吗?”
乔峰冷冷道:“我二弟有难,我岂能不来?”
李青萝的脸色也变了。
她没想到乔峰会来。
乔峰的武功,在江湖上仅次于扫地僧那样的传说人物,有他在,今日恐怕讨不了好。
“撤!”
李青萝当机立断。
鸠摩智不甘心,可他也知道,有乔峰在,再加上慕容复,他们五人联手也未必能赢。
“李施主,今日暂且放过他。改日再来讨教。”
鸠摩智收起金轮,跃回船上。
西门吹雪笑了笑,折扇一合,也退回船上。
慧轮三人紧随其后。
十艘楼船调头,向来路驶去。
李青萝站在船头,回头望了女儿一眼。
王语嫣还站在码头上,泪流满面,却没有追来。
“语嫣,你会后悔的。”
李青萝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浓雾,传到码头上。
王语嫣摇头,大声道:“娘,女儿不后悔。您保重。”
楼船渐行渐远,消失在浓雾中。
慕容复捂着左肩,走到王语嫣身边,轻声道:“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复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乔峰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转身带着丐帮弟子离去。
---
午时,浓雾散去,阳光洒在太湖上,波光粼粼。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左肩缠着绷带,王语嫣坐在他身边,替他换药。
“表哥,我娘她……还会再来吗?”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会。她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今日见识了乔峰的厉害,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我们需要时间。”
王语嫣低下头,轻声道:“表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不要说这种话。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你母亲也不会与我为敌。”
王语嫣摇头,泪又涌了出来。
慕容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语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和孩子。”
王语嫣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阳光正好。
可两人的心中,都压着一块大石。
李青萝不会罢休,慕容博还关在地牢里,还有那个神秘的西域和尚摩呼罗,还有被慕容博传功后失踪的虚竹。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