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闭环落地那天下午,沈钧的电话打了进来。
「听晚,华东那边新开了三个渠道,这个月订单量可能要翻。」他的声音压着一股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有个连锁便利店系统主动找过来的,首批要一万二千箱,下周五之前要确认排期。」
林听晚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一万二千箱,加上手头现有的订单,下个月总需求量直接冲到五万箱以上。
她没接话,先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陈砚秋昨天发过来的代工厂排产通知。那张截图她存了快一周了——b3产线年度检修,产能缩减15%,野月原本排在A3线五月六号,三万五千箱。
「渠道的事先稳住,」她跟沈钧说,「别急着答应交期,我先去厂里看一眼。」
挂了电话,她给陈砚秋发了条消息:「明天去代工厂,你跟我一起。」
陈砚秋秒回:「正想找你说这事。昨天排产主管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说A3线五月四号可能清不了线。」
林听晚把这句话看了一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一早,她和陈砚秋的车开进代工厂大院。门口堆着好几排待发货的托盘,塑料薄膜裹得严实,标签上写的不是野月。林听晚多看了一眼,是某饮料大牌的货,占了小半个卸货区。
排产主管老周在车间门口等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林总,陈总,里面请。」老周把烟别到耳朵上,领着她们往车间深处走。
车间里机声隆隆。林听晚一进门就闻到那股混合了塑料热封和清洗剂的气味,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她没停步,跟着老周直接走到车间尽头的排产白板前。
那块白板差不多三米宽,磁吸贴片密密麻麻排满了。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客户,红色是大客户优先排期,蓝色是常规订单,黄色是临时加单。
林听晚一眼就找到了野月——黄色贴片,夹在A3线五月六号的位置。但A3线上面,五月一到五号全是红色贴片,写着某乳饮品牌的名字,后面跟着产量数字:四万八千箱。
「这个清线确认,五月四号能完成吗?」林听晚指着那排红色贴片。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搓了搓下巴。「这个……理论上四号下午能清完,但人家的包材还没到齐,可能要拖到五号中午。」
「那五月六号我的线怎么开?」
「A3线五号晚上应该能腾出来,清线加调试,六号早上八点准时开机。」老周的语气挺笃定,「这个没问题,我跟产线班长都沟通过了。」
陈砚秋站在旁边没吭声,掏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张照片。
林听晚往旁边看去。b3线上挂着「检修」的磁吸牌,五月一号到二十号的格子全被占了。再看A1和A2线,排的全是另一个客户的订单,排期一直排到五月十五号。
四条灌装线,能给野月的只有A3一条,而且清线时间被前一个客户的包材延迟卡着。
「老周,」林听晚转过身,「现在A3线五月六号开机,你们能保证多少产能?」
「三万五千箱没问题,满产。」
「加上新增的渠道订单,我下个月可能要五万箱。A3线能排几轮?」
老周的表情变了变。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工装口袋里。「五万箱的话……A3线满负荷跑,每轮三万五,得排两轮。第二轮最快也得五月二十号之后了。」
「五月二十号。」林听晚重复了一遍。
这时候厂长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林总来了啊,好久不见。」
林听晚跟他握了一下。厂长姓方,四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也和气。
「方厂长,我直说了,」林听晚没绕弯子,「下个月订单增量大,排期可能不够。A3线清线时间卡在别人的包材上,b3在检修,我需要一个确定性的排产方案。」
方厂长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把排期表调出来给林总看看。」
老周掏出平板,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排产系统的电子表,比白板上精细得多。林听晚接过来,陈砚秋也凑过来一起看。
她一列一列往下扫。A3线五月六号的排产格子里,野月的数字确实是三万五千箱,后面备注栏写着「清线确认待更新」。而五月一到五号的格子里,那个乳饮品牌的订单备注栏写着「包材预计五月三日到货」。
「包材三号到,」林听晚指着屏幕,「要是三号没到呢?」
方厂长接过话:「三号到不了就四号,最迟五号,不影响六号开机。」
「你们跟那边确认过吗?」
方厂长扭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掏出手机翻了翻。「他们采购说物流已经发了,应该没问题。」
「应该。」林听晚把平板还给老周,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噪音大,她得稍微提高一点,「方厂长,排产确认单你们发过来的那份,上面写的是五月四号清线确认,五月六号A3线开机,对吧?」
「对。」
「现在你跟我说,四号不一定能清完,可能要拖到五号中午。这跟确认单上的日期不一致。」
方厂长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把林听晚往旁边带了两步,避开流水线旁边经过的工人。「林总,这个你放心,我保证六号开机不会误。」
「方厂长,」林听晚站住了,「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刚才也听到了,包材三号到,没问题,清线理论上四号能完成——这些都不是确定性的东西。我手里新增了几个渠道的订单,交期卡得很死,我需要能交出去的东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是来之前自己打印好的。「这是排产确认单的模板。日期、线号、产能上限、清线完成时间、违约责任,全部要白纸黑字签下来。」
方厂长接过去翻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违约责任这块……」
「2.5‰/天,跟上一份确认单一样。」林听晚的语气没松,「方厂长,我下个月五万箱的订单,不可能挂在口头承诺上。你给我一个确认单,写清楚A3线五月六号几点开机、产能多少、清线延迟怎么算违约,我这边渠道那边才能放单。」
方厂长捏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捂着话筒凑过来。「方总,华东那个乳饮品牌又加了一万箱,要排在五月十二号之前。」
车间里的灌装机正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林听晚听见了,陈砚秋也听见了。
方厂长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行,确认单我让老周今天下午就排出来,A3线五月六号、三万五千箱、违约2.5‰,照你给的模板走。第二轮排期我跟老周商量一下,尽量提前到五月十八号。」
「方厂长,第二轮也一起签。」林听晚没让步,「两轮都写进确认单,日期分开,违约分开算。」
方厂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低头在平板上翻排期。
「十八号有点紧,」老周实话实说,「得看A3线六号那轮跑完之后设备状态怎么样。」
「那就写五月二十号,留两天余量。」林听晚直接拍了日期,「我宁可确认单上写得保守一点,也不想到期交不出货。」
方厂长点了头。「行,二十号。两轮都签。」
从代工厂出来,陈砚秋拉开车门,没急着上去。她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听晚,排产的事是敲下来了,但你注意到没有,A1到A2线排的那两个客户,订单量也在涨。」
林听晚正低头看手机,沈钧发来了华东渠道的详细需求表。她抬头看了陈砚秋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产能这个东西,不是你签了确认单就真的能拿到的。」陈砚秋把墨镜推上额头,「清线延迟、设备故障、别的客户加单插队——排产确认单能约束违约金,但约束不了产线出状况。」
「所以呢?」
「所以得做品控抽检。」陈砚秋打开车门坐进去,探过身来,「批次到了我们自己手里,不能光靠代工厂的出厂检验报告。我需要自己做一轮抽检,每批次留样,每批次出检测数据。」
林听晚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定,没急着打火。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代工厂灰扑扑的围墙,围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褪色大字。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确认单签完,第一批货排上产线那天开始。」陈砚秋扣上安全带,「我还想在厂里留人盯着,清线的时候在场,开机的时候在场。」
林听晚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盖过了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
「回去拟方案,」她把车倒出车位,「品控抽检的标准、频次、不合格的处理流程,都写清楚。」
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门口那些待发货的托盘又多了两排,塑料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标签上依然不是野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