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截胡
周五下午两点，唐棠把直播后台截图发到群里，没有打字，只截了一张排期表。
原本属于野月的周三晚八点黄金档，现在显示的是「盛和·轻食慢生活专场」。主播栏里写着小满的名字，旁边多了个红字备注：已确认。
小满没有确认。
唐棠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小满正在发廊染头发，声音带着火气：「平台商务昨天下午临时换的，说盛和出价高百分之四十，直接抢了档期。我问怎么回事，运营说排期部已经批了，让我配合。」
林听晚正在便利店样板店复盘昨天的铺货数据。她把手机接到梁舒电脑上，后台清清楚楚：野月周三晚八点的坑位费两万四，已付，状态「待播」。但排期页面跳转到了盛和。
「钱收了，档期给别人。」梁舒把鼠标推开，「合同编号YY-LIV-0511-03，签的是周三到周五连续三场。今天第一场就被换掉了。」
林听晚打开合同。附件二第五条写得明白：平台方如需调整排期，须提前四十八小时书面通知品牌方，双方协商替补档期。未通知即替换，品牌方有权要求等价补偿或退还坑位费加违约金。
「四十八小时通知，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邮件或站内信。」她截图邮件后台，确认是空的。
唐棠翻到另一个频道，脸更沉了。盛和不只抢了档期，还给主播递了话术单。她截到的群里聊天记录里，盛和运营发了一段提词：
「家人们，我之前也喝过那个xx品牌，说实话口感一般，配料表里添加剂太多了。还是盛和这款干净，配料只有五样东西。」
xx品牌指的就是野月。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前面三十分钟的铺垫里已经播过野月的包装盒。
小满在电话里补了一句：「他们还让主播拿我们的产品做对比实验，把野月酸奶倒进玻璃杯说你看这个质地，不像纯发酵的。我没有接，但群里其他主播已经有人答应了。」
梁舒的脸色变了。
没有接话。她把合同、邮件截图、排期对比和主播话术单都保存到一个文件夹，命名为YY-LIV-0511-证据。
「唐棠，把我们的合同、付款凭证和排期确认函调出来。梁舒，查平台规则第三章第七节，品牌权益保护条款。」
五分钟后，梁舒找到原文：「平台方在无书面通知的情况下替换品牌方已确认排期，品牌方可向平台商务部门提交权益申诉，申诉期间排期锁定，平台方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具处理意见。」
「够了。」
拨通平台商务负责人周晨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客气但松散：「林总，我知道你要问排期的事。盛和那边给的价格确实高，我们排期部评估过，觉得——」
「周晨，合同编号YY-LIV-0511-03，附件二第五条。你们没有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也没有协商替补档期。我现在正式提交权益申诉，按平台规则第三章第七节，申诉期间这个时段锁定，二十四小时内请出具处理意见。」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总，这个是排期部的决定，我——」
「排期部决定替换，但合同是我跟你们签的。坑位费两万四已经到账，付款凭证我现在发你。你们收了我的钱，把我的档期给了别人，还让主播拿着贬低我们产品的话术单上播。这不是排期调整，这是违约。」
周晨的语气变了：「主播话术单？这个我不清楚。」
林听晚把截图发过去。提词里「xx品牌」四个字，前面三十分钟盛和播过野月包装盒的画面截图，时间码清清楚楚。
「周晨，你们平台的品牌保护条款里有一条，直播中恶意贬低竞品的品牌方可要求平台追责。我不管盛和怎么递的话术，但主播在你们平台上播，排期是你们给的，这个责任你们得认。」
唐棠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小满的档期。她周三本来是我们的主播，平台直接把她的名字挂到盛和场次上，这属于违约调用主播资源。」
她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周晨沉默了十几秒。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翻合同。
「林总，给我一个小时。我去跟排期部核实。」
「一个小时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在我提交申诉期间，盛和那个时段不能播。合同里写的，申诉期间排期锁定。」
「……行。」
挂了电话，唐棠的手还在抖。
「他们凭什么？我们合同白纸黑字，他们说换就换？」
林听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打开另一个文件，把盛和近期的渠道动作列了个时间线：
周一，便利店群低价截图流出。 周二，盛和向栖木采购递独家方案。 周三，抢走直播档期，递主播话术单。
三条线不是巧合。
四十五分钟后，周晨回电话了。
「林总，排期部确认了，确实没有给你们发书面通知。这是我们的流程问题。处理意见是这样：第一，周三档期已经停播盛和，你们的时段恢复；第二，周四和周五的档期不变，另外补你们一个周六晚八点的加场，坑位费由平台承担；第三，主播话术单的问题我们转给内容审核组，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处理结果。」
林听晚没有立刻答应。
「周晨，补偿档期我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周六加场的主播不能是盛和场次用过的那些人，避免用户混淆。第二，盛和如果继续在你们平台递话术单贬低竞品，你们有没有处罚机制？」
「处罚机制有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保证金，第三次取消排期资格。」
「那这次算第几次？」
周晨顿了一下：「我会跟内容审核组沟通，尽量按第二次处理。」
「行。周六加场的坑位费确认平台出，我让梁舒跟你们对接。另外，盛和话术单的处理结果出来后，请同步给我。我需要留档。」
「好。」
挂了电话，唐棠长长吐了口气。
梁舒已经在算：「周三恢复、周四周五不变、周六加场免费，等于我们用一份坑位费拿了四场。平台那边亏了一笔盛和的溢价，但面子没丢。」
小满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我刚接到平台通知，周三档期恢复了。林总，盛和那个对比实验我看到了，有主播真的把野月酸奶倒进杯子说不像纯发酵的。这种内容要不要举报？」
「举报流程走平台内容审核，截图和时间码我已经整理了。你不用出面。」林听晚顿了顿，「周三恢复后，你按原计划播，不提盛和，不回应对比。只讲野月的产品和用户场景。」
「明白。」
傍晚六点，直播间排期页面刷新。周三晚八点恢复为「野月·城市轻补给专场」，主播小满，状态「已确认」。下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本时段已提交权益申诉，处理结果待更新。
唐棠把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个「稳」字。
林听晚没有跟着松气。她打开陈砚秋下午发来的咖啡店试点数据。
华澜店第二天的转化漏斗：到店领券四十八人，走到吧台二十六人，拿起野月十四人，结账购买九人。
陈砚秋在数据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套餐页面点击率百分之三十七，但下单率只有百分之十二。用户点进去看了，没有买。
梁舒凑过来：「咖啡店套餐，高点击低购买。这个断点比便利店还明显。」
林听晚盯着那张漏斗图，「领券到拿起」和「拿到手到付款」两个环节之间的落差，像两条阶梯之间少了一级。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悬了两秒，墨迹在纤维里晕开一个小点。她写下：
转化不在货架上，在用户犹豫的那五秒里。
合上笔记本，她看了一眼窗外。华澜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对面写字楼的便利店招牌亮了一半，最后一抹橙红还挂在塔吊的顶端。明天东桥店要复盘，社区店的冷柜不能空着等。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东桥店店长说，盛和的人下午已经去拜访了连锁总部，供价再降两毛，返点提到一块五。
林听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
她走到白板前，把盛和的时间线又加了一条：周五，便利店社区店冷柜撤换。三条线连起来，像一张网。不是抢客户，是拆骨架。
「明天去东桥。」她对唐棠说，「带上今天的poS小票、仓配单、陈列照片。如果冷柜真的空了，我们至少有一天的证据。」
唐棠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她看了一眼林听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会议室的门关上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