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体系
截图是唐棠先看见的。
早上八点零七分,便利店九店试点群弹出一张直播间录屏截帧。画面里,主播举着野月原味杯,下方价格栏刺眼:两杯装十九块九,折合单杯不到十元。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八万七,弹幕刷屏「比便利店便宜一半」。
发截图的是东桥路店长。
紧接着是一句话:「林总,我们的进货价都比这个高。顾客拿着手机来收银台,问我为什么不跟价。」
截图像石头扔进水里。华澜中心店长、云谷店店长、金融街前台都发了同一张图。有人附了收银台照片:一位顾客把野月放下,换了旁边盛和的两杯装,十五块八。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
「采购刚打电话问我,你们品牌到底有几套价。」
「昨天下午有人拿直播间截图来退货,说买贵了。」
「便利店是你们签的试点,直播间是你们自己开的,价打穿了让我们怎么卖?」
梁舒把手机递过来时,手指是冷的。
「直播间昨晚加场,运营临时放了两杯装折扣券。」她翻到后台,「叠加了满减和新客券,实际到手价九块九五。主播说的直播间专属,但没说只限直播间。」
唐棠接上:「弹幕有人把截图转发到小红书了,标题是便利店买亏了,底下已经有店长点赞。」
林听晚没有翻群消息。她打开渠道管理系统,输入合同编号YY-cVS-pILot-0372,九家试点店的授权价格、供货价、建议零售价和价格红线依次弹出来。
「直播间卖的是哪个SKU?」她问。
梁舒调出「YY-Rtd-oRI-200ml两杯装,渠道专属组合编号Lm-0376-b。这个组合只授权了直播渠道,便利店卖的是单杯YY-Rtd-oRI-200ml,编号不同。」
「不同编号,不同渠道,不同价格。」林听晚把屏幕转向群消息,「截图里的是直播专属组合,便利店卖的是单杯标准款。顾客不知道,店长也不知道。」
陈砚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他把第一张铺在桌上——是昨晚直播间切片的评论区截图,第三条就是「便利店十五块一杯,直播间两杯才二十,野月割韭菜」。
「这条已经被转到三个便利店采购群。」他说,「采购今天早上八点半开会,议题第一条就是野月价格体系是否可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周从财务室走过来,把毛利表放在林听晚手边:「昨晚直播两杯装的实付毛利是十一点二,低于便利店单杯毛利二十一点八。如果渠道价差被公开,便利店有理由要求我们补差价或者降供价。按九家试点、每店日均六十杯算,补差价一周要烧掉四万七。」
唐棠低声说:「运营那边说,昨晚加场是主播团队临时要求的,我们的人没来得及拦。」
「不是没来得及拦。」林听晚翻开直播间授权协议,手指点在第四条,「直播渠道的定价权限写得很清楚:所有折扣方案必须经品牌方书面确认,主播团队不得自行叠加优惠券。授权编号Lm-0376-b的两杯装,我们批的到手价是二十三块八,不是十九块九。」
她把协议推给唐棠:「联系主播团队,调出昨晚的优惠券后台配置记录。我需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权限放了那张券。」
唐棠拿起手机出去了。
梁舒已经在群里回复店长们:「各位,正在核实直播间价格差异,一小时内给明确答复。试点门店价格体系不变,请暂不接受顾客以截图要求退货或补差。」
东桥路店长秒回:「一个小时,我收银台对面的盛和已经在喊买二送一了。」
林听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三行字:
授权编号。 渠道价格红线。 违规分销处罚。
她转身对梁舒说:「把九家试点店的进货小票调出来,和我们的出库单、授权编号逐笔核对。我要确认,有没有试点店从非授权渠道拿货。」
梁舒愣了一下:「你是说,有可能有人串货?」
「价格打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直播间放价放过了,一种是有人把直播渠道的货倒进了便利店。」林听晚指着白板,「如果是第一种,我们处罚主播团队;如果是第二种,谁串货就停谁的试点资格。」
二十分钟后,唐棠带着后台记录回来。
「优惠券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放出来的。」她把截图投到屏幕上,「操作账号是主播团队的运营助理小周,标注写着主播口头确认,追加五百张券。我们品牌方没有人批过。」
陈砚秋补了一句:「但我查了出库记录。Lm-0376-b两杯装昨晚直播发货一千二百份,今早仓库实际出库一千四百份。多出来的两百份,物流单号指向一个第三方代发仓,收件地址分散在九家试点门店附近。」
会议室安静了。
「串货。」老周把两百份的出库单打出来,「有人用直播渠道的供货价拿了两百份,转手铺到便利店附近,让顾客拿着直播价来压门店。」
林听晚把出库单上的分销商编号和授权渠道表对照。三分钟后,她找到答案。
「分销商编号YY-dISt-Sh-029,授权范围是线上直播渠道,不包含任何线下实体门店。」她把编号圈出来,「这个分销商昨天下午三点向仓库追加了两百份两杯装,走的是直播渠道审批。货没进直播间,直接发到了第三方仓。」
唐棠翻出合同:「YY-dISt-Sh-029,签约方是旭日商贸,对接人赵阳。上个月刚拿到直播渠道二级分销资质。」
「联系旭日商贸。」林听晚拿起笔,在出库单上签字,「第一,冻结YY-dISt-Sh-029所有未结算货款;第二,书面通知其违反渠道分销协议第三条和第七条,未经授权跨渠道销售,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执行;第三,收回其二级分销资质,今天生效。」
梁舒犹豫了一下:「旭日商贸上个月出了四百单,占直播渠道总出货的百分之十二。处罚他们,直播那边产能会空一块。」
「空了就找合规的分销商补。」林听晚把处罚通知打印出来,「产能空一周,比价格体系崩一周便宜得多。」
她又转向白板,在「价格红线」下面写了四行字:
直播渠道:两杯装到手价不低于二十三块八,赠券需品牌方书面审批。 便利店渠道:单杯零售价不低于十四元,会员组合价不低于十二元。 咖啡店渠道:按授权编号分店执行,不得跨店核销券码。 所有渠道:折扣方案变更需品牌方渠道负责人、财务、品牌三方签字,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这份红线今天发到所有渠道方。」她说,「不是建议,是执行标准。谁的价格穿了,谁的授权就停。」
老周把红线表做成pdF,落款盖了野月的渠道管理章。陈砚秋在法务栏签了字,附注「违反者按合同违约条款追偿」。
上午十点,便利店九店试点群更新了一条长消息。林听晚亲自发的。
内容很短:直播间两杯装价格差异系分销商违规串货,已冻结其货款并收回资质;试点门店价格体系不变;渠道价格红线见附件;顾客如持截图要求补差,可引导至品牌客服热线,由客服按渠道差异话术统一解释。
她附了授权编号对比表和处罚通知。
群里的消息消停了几秒,然后东桥路店长回了一句:「行,我先贴到收银台。」
华澜中心店长问:「盛和那边今天也在搞活动,我们这个价格能撑多久?」
林听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让梁舒把旭日商贸的串货路径画成一张图:进货渠道、出库时间、代发仓地址、到店时间。图的右下角标注了一行小字——代发仓注册地址与盛和华东区经销商地址相隔不到八百米。
她没有在群里发这张图。
中午十二点半,唐棠从快递站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包裹。包裹里是两杯装野月,包装完好,底部贴着一张不干胶标签:旭日商贸·直播特供。
「这个包裹是我让试点店附近的朋友下的单。」唐棠把不干胶撕下来,「发货地址是第三方仓,但包裹里夹了一张卡片。」
卡片正面是野月的标志,背面印着一行字:直播间同款,门店价比这个贵,扫码进群领专属优惠。下方的二维码指向一个企业微信群,群名叫「野月·盛和渠道对接群」。
梁舒接过卡片,扫了一下二维码。群主头像是盛和的业务总监,群成员已经有二百多人,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野月串货渠道已清理,后续货源由盛和统一调配,价格更优,结款更快。」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陈砚秋把卡片拍照存档:「旭日商贸不只是串货,是在替盛和跑渠道渗透。用野月的直播渠道价格打穿便利店价盘,再把被价格伤害的门店导流到盛和。」
老周补了一句:「如果旭日商贸的货款已经结了,盛和等于零成本拿到了我们的试点门店数据和价格痛点。」
林听晚把卡片翻过来,把群成员列表看了一遍。她认出了几个名字——三家试点便利店的采购助理,一家咖啡店的店员,还有一个上周刚从野月离职的渠道专员。
「把这个群的成员截图保存。」她说,「法务今天下午出两份函:一份给旭日商贸,终止合作并追偿违约金;一份给盛和华东区,警告其通过串货渠道获取我方商业信息,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唐棠正在记录,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林总,华澜中心的采购刚打电话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盛和的人上午去拜访了他们的总部,提了一个方案——用盛和全线产品替换野月在华澜中心的试点位,供价低百分之十五,还承诺独家返点。采购问我们,下午三点前能不能给出对等条件。」
林听晚把串货路径图折起来,放进文件夹。
「告诉采购,」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不对等盛和的条件,因为我们的试点合同是YY-cVS-pILot-0372,有效期到下个月十五号。合同没到期,对方无权单方面替换供应商。」
她停顿了一秒。
「另外,问采购一个问题——盛和华东区的拜访,和旭日商贸的串货,是不是同一批人在跑。」
唐棠愣住了,随即拿起手机拨出去。
梁舒把文件夹合上,低声说了一句:「盛和不是在抢客户,是在拆我们的渠道骨架。」
林听晚没有接话。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渠道防御·盛和截胡应对方案。
光标闪了两下,她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