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变得有些灼人。
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玄矶真人顶着一头鸟窝般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一眼看到在药田里埋头苦干的凌云，不由得愣了一下。
“喂，小子，你鼓捣那块破地干什么？”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杂草除干净，土壤松动些，这几株灵药或许能活得舒坦点。”
凌云头也没抬，“凝露花”根部那板结如石的泥土，正一点点被他捏散。
玄矶真人趿拉着鞋子，晃到田埂边，蹲下身，浑浊的小眼睛看着凌云那细致却毫无章法的动作。
目光在那株凝露花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你学过药理？”
“不曾。”
凌云回答得干脆。
“只是觉得它们挤作一团，谁都活不痛快。”
玄矶真人盯着那株气息微弱的凝露花，看了半晌。
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土黄色灵光，在花株周围的土壤上虚虚实实地划了几个奇异的符号。
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悄然融入了那方寸之地。
“此地土气过于沉浊，板结厚重，需得松解其根须束缚，方能引气入体。”
凌云动作一顿，若有所感，抬头看了玄矶真人一眼。
这老家伙看似邋遢不羁，随手露的这一手，对土系灵力的掌控和运用，已然达到了某种精妙入微的境界。
玄矶真人拍拍手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你折腾吧，别把老子这儿最后几根独苗给弄死了就成。”
他晃悠到旁边那个早已干涸见底的小池塘边，探头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麻烦，真麻烦”。
然后拎起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又晃晃悠悠地出了谷，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
凌云继续埋头清理药田。
午后时分，他依照规矩，去了内门的录籍殿和杂物殿，办理了正式的内门弟子登记手续。
还一并领取了这个月的份例。
十块光泽略显暗淡的下品灵石。
一瓶装着三颗“聚气丹”的普通瓷瓶。
一只记载着基础内门功法《飞天逍遥诀》的玉简。
以及一枚象征着可以自由出入藏经阁第一层的权限令牌。
这些东西均由一只他渴望已久的储物袋装着。
东西不算丰厚，甚至有些寒酸。
但比起外门时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那《飞天逍遥诀》乃是逍遥道境正统的修仙法门。
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
但他身负龙族金龙九转身这等古老传承，暂时并无改换修炼法门的打算，只是打算拿来参考，印证自身所学。
回到寂静的玄机谷，玄矶真人尚未归来。
凌云取出那柄得自赵干的霜华剑，仔细端详。
下品灵器，灵光内蕴，绝非普通法器可比。
他尝试着将一丝自身的气血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剑身之中。
剑体表面顿时泛起一层微弱的湛蓝色光晕。
同时一股冰冷的抗拒意念清晰地传递回来，将他注入的气血之力排斥在外。
属性相冲，他修炼的龙族法门至阳至刚，气血灼热如熔岩。
与这柄冰寒属性的剑器天生格格不入，难以炼化。
摇了摇头，将霜华剑收回储物袋，暂时压下了炼化此剑的念头。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时，玄矶真人才拖沓着步子回来。
手里拎着一只烤得外表焦黑、香味却异常浓郁的不知名禽鸟。
“喏，火鸦岭顺手抓的，尝尝味儿。”
他随手撕下半只还冒着热气的鸟肉，扔给凌云。
凌云接过，这禽鸟肉质颇为粗糙，咀嚼起来有些费劲。
但内里蕴含的火属性灵气却相当不弱，对于补充气血略有裨益。
他慢慢吃着，仔细分辨着其中能量的特性。
“肉质柴了些，火候也稍猛。”
凌云咽下口中食物，点评道。
“烤制前若能裹上一层湿泥，或许能锁住内里汁水，外焦里嫩。”
玄矶真人正抱着另外半只鸟啃得满嘴流油，闻言含糊不清地骂着。
“就你小子屁事多，有的吃还挑三拣四！”
但他那双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眯了眯，显然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餐，玄矶真人用油乎乎的袖子抹了抹嘴，看向凌云。
“把你那柄破剑再拿出来瞧瞧。”
凌云依言取出霜华剑，递了过去。
玄矶真人接过剑，手指在冰凉光滑的剑身上随意弹了几下，发出几声清越悠长的鸣响。
“冰属性灵材锻造，路子跟你一身阳刚气血完全相悖。”
他语气笃定。
“你若强行以自身气血炼化，不仅事倍功半，搞不好还会引起灵力反噬，伤了根基。”
说完，他随手将剑“锵”地一声插在身旁的泥地里。
“留着吧，以后有机会，拿去跟人交换所需之物，或者送人做人情也行。”
“对你而言，炼体修士，最好的武器，永远是你自己这副千锤百炼的身板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起来。
“不过，有件合适的法器护身，终究不是坏事。”
“等你三个月后，从那个什么云雾秘境里活着回来，若能搞到些合用的好材料，老子心情好了，说不定发发善心，给你捣鼓一件勉强能用的玩意儿。”
凌云心中微微一动，这算是……一个承诺？
他拱手，语气依旧平静。
“多谢师尊。”
“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玄矶真人很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子收你进谷，是觉得你小子有点意思，跟那些榆木疙瘩不太一样，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
他站起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没事别来吵我，自己找地方修炼去。”
“三个月后秘境开启，别到时候刚进去就让人宰了，丢的可是老子玄机谷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背着手，趿拉着破鞋，慢悠悠地钻回了那间主屋，“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凌云望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木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这个便宜师尊，行事作风，倒是……颇为特别。
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并未研读那卷《飞天逍遥诀》。
而是继续沉浸在对无名册子古怪姿势的练习。
还有就是对龙族炼体诀深奥经文的揣摩。
山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响，似自然的低语。
他尝试着将那一丝对“势”的微弱感悟，更深层次地融入自身气血的运转之中。
不再追求瞬间的爆发与刚猛。
而是模仿溪流汇入江河、江河奔涌入海的那种态势，让力量在体内绵绵不绝地流转、积蓄。
这种方式，进展看似缓慢，气息却更为悠长持久，对身体的负担也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