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月的第一天,风停了。
东坝地块公开拍卖安排在上午九点,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竞价大厅。陆沉渊八点二十到的,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看那些深色西装的身影三三两两往里走——九家竞买主体三十来号人,进门那一刻眼神全是一致的锐。
苏清颜比他更早。她坐在归渊资本预留的第三排右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三个文件夹,屏幕上三条资金数据流平稳跳动。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归渊资本成立以来她首次在公开场合佩戴首饰。陆沉渊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程衍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观察席。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从精致金融男变成了在场但不在局里的旁观者姿态。他手里攥着笔,准备把周明远每一次举牌的微表情全部用速记符号录下来。叶北辰站在侧门旁的柱子后面,穿深藏蓝行政夹克,胸口证件低调到几乎看不见,但他右耳里塞着蓝牙耳机,每隔几分钟微微侧一下头听汇报。陆沉渊经过时叶北辰压低声音说:周明远昨晚凌晨两点还在跟香港通电话,两个字出现了至少十五次。他比昨天紧。
陆沉渊点头落座。苏清颜把笔记本上画好的时间轴推到他手边,十个圆圈标注着具体的出价策略,她什么话都没说。
周明远八点五十到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子全系着,领带夹比标准高度偏高了半厘米——紧张的人穿衣服时才犯这种失误。他身后跟着投资总监、法务顾问,还有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西装下摆有些空,像从下面分公司临时调来的账房先生。周明远坐下来,打开平板划了几页,然后扣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桌沿。
九点整,拍卖师上台——五十岁上下的秃顶男人,戴无框眼镜,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他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陆沉渊方向停了不到一秒:东坝科技园区核心地块公开竞价。起拍价八十亿元,每轮加价不低于五千万。举牌制,无上限轮次。开始。
安静三秒。国信产投率先举牌——八十五亿。陆沉渊没动。陪跑者要先交答卷,体面退场。第二轮云天投资八十七亿,华融置业跟到九十亿。加价在两三亿之间跳跃,气氛炒得很热。周明远目光盯着前方报价牌,数字翻滚时他面无表情,但左手中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
九点二十分,陆沉渊第一次举牌——九十五亿。动作很轻,牌子刚好够拍卖师看到。周明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瞬,被程衍用速记符号捕捉到了。
秦筝的委托代表举了九十八亿。秦筝人在楼下车里等电话,今天没进大厅。一百四十五亿是秦家封顶价,她从九十八亿开始跟,目的是把价格推到让周明远不舒服的位置。周明远终于举牌——一百一十亿。一跳十二亿,后排传来细微骚动。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玩的。陆沉渊脸上没波动,他知道周明远的安全线在一百五十亿,咬牙上限一百八十亿。现在才刚过一百。
他举一百一十五亿。第三、第四、第五轮二十分钟内快速过完。国信产投和云天投资在一百三十亿时收牌退场,华融置业多扛两轮到一百三十五亿也放了。秦家跟到一百四十五亿后合牌,秦筝代表朝陆沉渊点了一下头,退成旁观者。
场上只剩归渊资本和周氏集团控股。
陆沉渊看了一眼苏清颜。她把三条资金数据调成全屏,平稳跳动,无异常。他吸了一口气举牌——一百五十亿。拍卖师声音在大厅回荡。周明远慢了半拍才举一百五十五亿。陆沉渊等了三秒,举一百五十六亿。这是首轮低于一亿的加价,观察席有人前倾了身。
周明远跟投资总监低语十几秒,计算器在两人之间递了一个来回。他举一百五十八亿。陆沉渊加五千万——一百五十八点五亿。大厅空气变了。之前两到三亿的跳跃节奏卡在了五千万刻度上,有人在了。
苏清颜用电脑发出一条信息,接收方沈瓷,内容一个词:启动。苏黎世那边,沈瓷面前的屏幕上十五个新账户界面同时亮起来,备用流动性从离岸账户到新加坡中转行再到国内竞买账户三级跳,全程加密,三十分钟内可抵达。
周明远举一百五十九亿。陆沉渊举一百五十九点五亿。周明远又举一百六十亿。陆沉渊等五秒,举一百六十点五亿。程衍后排发来的监控画面上,周明远用手掌根按住了眉心——他答应母基金Lp一百六十亿以内拿下那条线,过了。
周明远跳举一百六十二亿,想试探后劲。陆沉渊回一百六十二点五亿。周明远那边爆发十几秒低语争论,账房先生拿着手机走到大厅角落打电话,被叶北辰的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需要临时补……走备用通道……苏清颜用气声说:他在调第二笔备用金。来得及?沈瓷说二十分钟。
陆沉渊继续加五千万,钝刀慢慢推。周明远犹豫时间越来越长,举牌幅度越来越小——从高举到平举再到几乎只是把牌子从桌面提起来。拍卖师频繁重复:一百六十四亿第一次。一百六十四亿第二次。每一次第二次出口,周明远都在最后一秒举牌把价格推上去。
十点三十七分,一百六十八亿。周明远举牌时手在发抖——肾上腺素过头的生理性震颤,牌面左右晃了半厘米。陆沉渊在这一百六十八亿上等了十二秒,拍卖师三次举槌都停在半空。然后他举了一百六十八点五亿。
投资总监站起来把手搭在周明远椅背上说了句话。周明远靠进椅背闭了五秒钟眼睛。再睁眼时他拿起竞价牌,沉默地放在了桌面上——贴着桌面,没有举起来。拍卖师又等五秒,确认没有任何新报价牌。一百六十八点五亿,第三次。成交。槌子落下的声音不大,像针落在玻璃上。
陆沉渊站起来。后排观察席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程衍鼓了六七下就停了合上速记本,叶北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拍了两个极响的巴掌。苏清颜收拾文件,收完最后一页时指尖有一丝不明显的颤抖,她用手压了一下桌面才稳住。
周明远坐在原地没动。投资总监凑过来耳语,他摆了摆手。然后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慢慢系好——从下到上,每一颗都仔细扣到位,像是在恢复某种秩序感。然后他转身朝陆沉渊的方向走了一步。
两人在过道上隔了三四米。周明远看了他三秒钟,那个表情里有疲惫、有不甘、有计算输了之后的空洞,底层还有一种他永远不可能嘴上承认的东西——认了。他没有走过来握手,转身朝侧门走去。团队鱼贯跟在他身后,账房先生走在最后,半路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老板输给了什么样的人。
陆沉渊目送他们出了侧门,然后转身走向大厅正门。苏清颜跟在他右侧,程衍和叶北辰从不同方向汇过来,四个人在走廊里自然形成一条流动的队列。走廊墙上电子钟显示十点四十三分,拍卖持续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走出大门,十一月的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风停了,北京的天空蓝得像一片薄瓷。远处的东坝方向塔吊剪影在蓝天下清晰如黑笔勾线。
东坝拿下了。苏清颜在他旁边说。
拿下了。
他低头看手机——顾听澜发来一个笑脸,秦筝发了又补一条西北今天可以动,姜明月一段五秒语音他没点开,沈瓷六个字钱没动,用不上,跟了一个酒杯emoji。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站在台阶上看面前的城市。那些塔吊的剪影现在不是即将落子的棋盘了。棋盘落地了,一百六十八点五亿,明天会出现在所有财经头条上。
走吧。他转过身对三个人说,这只是第一颗子。
四个人走下台阶时一阵风从东面吹来,把他的西装下摆掀起一角。苏清颜跟在半步之后,程衍和叶北辰并肩走在最后。十一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东坝拿下了,棋盘上的空位还多得很。周明远只是第一个被放倒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