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期前夜,北京开始降温。
国贸三期八十层的办公室里只亮着苏清颜工位上方那盏台灯。整层楼归渊资本的工位全空着,落地窗外的北京城在夜里缩成一张光点拼成的平面地图,东边那片建筑工地的塔吊灯比前两天又多了一排。
苏清颜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归渊资本100亿保证金的银行回执单、银团授信协议的最终签署页、以及一份她手写的新增资金调度预案。她把这三分文件按顺序叠好,装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在封面贴了一张黄色标签:备查。
文件夹搁在桌子右上角。她把椅子转过来面朝落地窗,后背靠在椅背上放松了十几秒,十月底的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从昨天资格审查会到现在,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机亮了一下。陆沉渊发来的消息,没头没尾就三个字:再查一遍。
苏清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加密终端接上信号,把归渊资本保证金账户的每一笔流入路径从头捋了一遍。三笔资金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国有银行渠道,每一笔都有完整的跨境外汇登记证明和境内资本金结汇手续。路径干净得像手术刀划开的切口,每一道切口后面都站着沈瓷那张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的暗盘网。
她回了一条:三十六条路径全部走完,保证金账户余额100.000000亿,明天截期前不再做任何操作。
陆沉渊没有回。
她放下手机,把加密终端收进抽屉。窗外北京的夜色照常铺着,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眨了一下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周明远此刻可能的状态——他应该正坐在某个酒店的套房里打电话,桌子上摞着四五份从不同渠道找来的拆借方案,电话那头是深圳那家银行的授信部经理正跟他反复确认写字楼产权瑕疵的补救路径。三十个小时之前沈瓷发来的那条审批可以走不完的信息现在正悬在他头顶上,但他不知道沈瓷按下了停止键。
沈瓷跟苏清颜说过一句话:陆沉渊要的不是周明远缺席拍卖会,他要的是周明远带着十五亿坐在对面然后看着那十五亿一点一点烧干。
苏清颜当时没评价这句话。她只是在终端系统里给沈瓷的路径权限加了一级通道,确保沈瓷能在任何时间点介入周家那笔资金调度的任意环节。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内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上一次是波士顿那栋摩天楼的顶层,那是两年半前,烛龙模型第一次在实盘里跑出超预期收益的夜晚。那天夜里陆沉渊也是靠窗站着,过了很久才转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话:这条路走下去就不回头了。
那时候她以为不回头是指海外那块战场上所有的选择和代价。现在她站在这扇窗前才真正明白,那个夜晚他说的不回头指的是他以后要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再给自己留退路。
她看了一会儿东坝方向微微发亮的天际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深蓝色文件夹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洗了杯子搁在沥水架上,关了灯,下楼。
停车场里她的黑色奔驰安静地停在角落里。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她给陆沉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回家了。明天截期前九点我到办公室。
这次他回了,两个字:睡吧。
苏清颜看了那两个字两秒。她没笑,但指腹在手机屏幕边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丢进副驾驶座,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苏清颜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沉渊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正装——深炭色的西装,白衬衫,银色袖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跟昨晚她离开的时候判若两人,昨天那个靠在沙发里说我要扎几根钉子下去的人此刻坐在归渊资本第一张正式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竞买保证金的最终确认页面,倒计时还有九小时四十分。
你几点来的?
六点。陆沉渊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保证金账户最后核对过了,三笔入金轨迹跟昨天的流水完全对齐。沈瓷那边没有做任何操作。
你信不过她?
我信她。但我不信中间会出任何意外。他站起来,把西装最下方那颗扣子系上,走吧,今天有段长时间的不露面要熬。先去吃个早饭。
两人从八十楼下到一楼的咖啡厅各要了一份简餐,陆沉渊吃了一碗牛肉面,苏清颜只喝了一杯咖啡。八点四十分的时候程衍到了,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双排扣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他昨天刚更新过的估值模型第七版。叶北辰是九点差五分到的,穿了件黑色夹克,进门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周家那十五亿到位了。叶北辰说,今天早上七点,他们关联那家上市公司的内部审批走完,钱在八点二十分的时候转进了竞买保证金专用账户。周明远现在人在交易中心附近的酒店里,带着他们家的投资团队在开最终策略会。
陆沉渊放下筷子,把碗推了推,抽了张纸巾擦了手。审批走完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走完了。叶北辰看着他的眼睛,你让他走完了。
让他在拍卖场上站着。陆沉渊站起身来,把西装前襟整了整,我下楼等车。你们三个九点半准时到交易中心门口汇合。
九点十五分,陆沉渊的车停在交易中心对面的街边。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副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各家竞买主体派来的代表正三五成群地往楼里走,有人拿着公文包脚步匆忙,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聊天,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里面有几间暗房里的电话线正冒着火星。周明远应该已经拿到了保证金到账的最终确认回执,此刻正在酒店房间里把手机调成静音,跟他那边的评估团队做最后一轮竞价上限的推演。而更偏的一点位置上,顾听澜的黑色轿车在九点二十分准时停在了侧门,她今天穿了驼色的羊毛大衣,下车前用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两个字:到位。
秦筝没有出现。她不需要到场。西北那边的布局已经动了,西南通道的对接由赵凡在边境线上亲自推进,秦筝此刻应该在从昆明飞回北京的路上。
九点三十分,陆沉渊推开车门走下来。十月底的北京风很大,吹得他西装领口微微翻动。他穿过马路走向交易中心大门的时候,看到苏清颜和程衍已经站在台阶侧面了,叶北辰站在更远一点的柱子旁边打电话。
四个人在台阶上汇集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苏清颜站到了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程衍从他左手边跟上来半步,叶北辰挂了电话之后落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四个人从正门走进去的瞬间,走廊里有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周明远恰好从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走出来。两人在距离大约十米的位置打了个照面。
周明远今天穿的还是烟灰色高定西装,但鞋底那块磨损比昨天明显了。他看见陆沉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那种标准化的商业微笑,但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昨天更深——里面装的不是胸有成竹,而是我已经把所有筹码押上去了的那种决心。
陆总,恭喜你保证金到位。
陆沉渊远远点了点头:周总的动作也很快。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米,擦肩而过。周明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拍。
陆沉渊没有回头看他。
他走进报告厅的大门,找到归渊资本的位置坐下来。苏清颜在他右侧坐下,翻开笔记本。程衍坐在后排观察位,面前架着手机大小的一个便携监控屏,屏幕上是公开挂牌交易系统的界面,倒计时还有六小时。
九点四十五分。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竞买主体代表,请确认各自保证金账户已全部到账。报名截止时间为今天下午五点整。届时保证金未到账的主体将自动失去竞买资格。
台下响起一片翻文件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拇指轻轻地互相抵着。
他在等。
六小时。从九点四十五到下午五点,这六小时里不会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但暗处的每一根线都在收紧。
沈瓷会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始做一笔小规模的市场狙击——切入周家关联上市公司的股票,做一次不超过两小时的短线操作,只为让周明远在下午的某个时刻接到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电话。
顾听澜会在顾家团队的例行通气会上把归渊资本的出价上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不小心透露给顾家内部某个跟周家有私交的人。
叶北辰的人会守在交易中心门口,确保任何来自行政端的临时干预在落地之前被拦截。
而苏清颜会在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假装发一条工作消息,嘴角的弧度没有人会注意到。
这六个小时里,周明远心里那根弦会慢慢绷到最紧。
陆沉渊知道自己只需要坐在这里等。
下午五点整,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再次上台。
保证金截期已到。确认竞买主体名单如下:归渊资本、周氏集团控股、云天投资、国信产投、华融置业……共九家。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都有细微的动静。陆沉渊安静地听完。当周氏集团控股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右手边第二排的位置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是周明远带来的投资总监。
他始终没有转头去看。
工作人员合上名单:竞买主体名单确认完毕。正式竞价将于后天上午九点在本报告厅举行。届时请各竞买主体代表持有效证件准时入场。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向出口。陆沉渊站起来把西装扣子解开,转身准备离开。走廊里人流穿梭,有几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有眼熟的面孔会上来客气地点头打招呼。
他一一回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走出交易中心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变了。上午那种晴朗的蓝色被午后到傍晚的暗金色替代,风更大了一些。陆沉渊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东坝方向那片塔吊的轮廓被落日勾出深色的剪影。
苏清颜走上来站住,跟他并肩站着。
后天。
后天。陆沉渊说,你去跟沈瓷说一声,明天让她把暗盘里那批备用流动性准备好,后天拍卖现场如果周家突然加筹码,我需要她在两个小时之内通过离岸通道补进竞价账户。
苏清颜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陆沉渊望着东坝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动。他站在交易中心的台阶上,身后是刚刚结束的截期战,面前是两天后即将拉开的真正战场。
周明远把十五亿的救命钱凑齐了,坐到了拍卖桌的对面。
这正是他要的。
他在台阶上多站了十几秒,直到风把他的西装吹透了才转身走向停车场。经过叶北辰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对视,叶北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陆沉渊上了车,把后座椅背放下来靠上去。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后天的出价策略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前五轮正常加价、第六到第十轮压到每次五千万、第十一轮开始按照周明远的反应变阵。每一步都有一个对应的退路和一个对应的进路。
他把整条路径默完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路了。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黄昏的光线里向后流去。
明天休息一天。
后天,棋盘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