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谢临渊竟然看出了桑妩身上的异常。
不愧是谢家的孩子。
赫连氏族历代与谢家在帝国第一的位子上争执,双方都有优秀的继承人前赴后继。
至于赫连朔为什么确信自己不会忘记桑妩。
其实很简单。
裴曜、军医与那些获救士兵,只要与桑妩分开一段时间,记忆便会被改写。
赫连朔自己却么有这种现象。
他最初以为,是因为桑妩进入过自己的精神领域。可裴曜等人的污染同样由她清除,他们依旧会遗忘。
向来真正的区别,只有洞穴里的那几天。
桑妩与他有过更加亲密的接触。每一次力量交换,她的精神力都会彻底进入他的身体,与精神领域纠缠在一起。
或许正是这种羁绊,让这个时代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记忆中抹除。
因此,只要他们继续保持亲密。
更多次。
更加深入。
桑妩留在他精神领域里的痕迹就不会消失。
赫连朔觉得这个推测十分合理。
至于其中掺杂了多少私心,没有必要深究。
他没有必要向都不到他膝盖高的谢临渊解释,转身走向指挥台。
另一边,桑妩已经登上银紫色机甲。
这台机甲现在不叫紫紫。
主控系统启动以后,屏幕中央浮现出它原本的名字。
【银鸢。】
【临时驾驶权限已开启。】
桑妩坐进驾驶位,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座椅右侧。
那里空空如也。
十二年后的紫紫装有祁雾研发的精神缓冲模块,可以储存多余力量,降低驾驶过程中的消耗。
如今的银鸢尚未安装这个部件。
控制系统也比她熟悉的版本复杂。
桑妩花了几秒适应,便将赫连朔给她的精神力送入机甲。
能源核心亮起。
银鸢睁开双眼,进入发射轨道。
周围军人依旧不明白,赫连朔为什么敢将整艘运输舰的安全,交给一名身份不明的雌性。
赫连朔却知道桑妩能做到。
在地下虫巢时,桑妩曾隔着很远唤醒一台残破机甲,操控它站立、行走、清理道路。
其他人忘记了。
他记得。
银鸢冲出运输舰。
密集虫群立即围了上来。
银鸢的操作比十二年后的紫紫复杂许多。
桑妩花了几秒适应,将精神力送入机甲。
能源核心亮起。
银鸢睁开双眼,进入发射轨道。
完整战术图已经传入驾驶舱,连撤退方向也提前留好。
战术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桑妩冒险。
桑妩甚至有点惋惜。
不过她想到自己曾经在友谊赛上打醉拳,最后紫紫还被大虫子撕裂,就放下了自由发挥的想法。
桑妩只需按照赫连指挥官的布局,驾驶银鸢完成自己的部分。
第一门主炮开火。
聚集在运输舰右侧的虫群被炮光扫开,通往引巢虫的道路立刻出现。
桑妩抓住机会冲出发射舱。
银紫机甲沿着赫连朔清出的路线前进,机械翼展开,避开漂浮的虫族残骸。
几只镰翼虫试图从侧方靠近。
第二门主炮已经调转方向。
密集火力横在银鸢与虫群之间,将后方追兵全部挡住。
赫连朔总能提前一步判断虫群的移动方向。
桑妩甚至不需要改变速度。
每当道路即将被堵住,运输舰的炮火便会落下,为她重新打开缺口。
和这样的战术家配合,桑妩轻松无比。
银鸢抵达右侧推进器。
桑妩弹出腕部光刃,斩断引巢虫抓住舰体的足肢,又刺破腹部信号囊。
红光熄灭。
定位中断。
引巢虫失去力量,向航道外飘去。
桑妩长舒一口气。
她本以为是一场恶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现在看来,赫连朔也是想着速战速决。
说到这个,维修隔间里残留的感觉才重新浮上来。
冰冷的观察窗,贴在背后的宽阔胸膛,耳边压抑的喘息,以及始终缠在腰间、替她承受力量的环纹长尾。
最奇怪的是赫连朔的表现。
按照他的认知,那应该是两人第一次。
可他没有半分生疏。哪里像第一次了?
桑妩思考片刻,只能归结为高阶兽人的学习能力太强。
或许赫连家的雄性在这种事情上,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只要身体状况良好,都天赋异禀。
机甲落上固定架,舱门开启。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群陌生人。
阮绯音却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桑妩,辛苦了。”
周围的检修人员也在看她。
裴曜甚至抬手向她行了一个军礼。
桑妩站在升降台上,茫然地挠了挠头。
“你们没有忘记我?”
“当然没有。”
谢临澈从人群里钻出来。
“我和哥哥请阮姨把你的驾驶画面接进舰内公共频道。我们想看着姐姐。”
正因为这两个孩子的举动,运输舰里的每一块屏幕,都持续播放桑妩在驾驶舱内的实时影像。
桑妩虽然离开了众人,却始终存在于他们的视野里。
众人的记忆因此没有被改写。
啊!这么简单?
桑妩终于找到一条能够抵抗遗忘的方法。
只要保持影像连接,这个时代的人便能记住她。
如果实时影像有用,提前录制的视频说不定也可以。
她可以给谢家留下影像,提醒他们保护谢临澈,定期检查他的身体,不许他独自乘坐任何危险飞船。
哪怕桑妩离开,谢家也能通过视频一次次记起她的警告。
那个会替哥哥说话、答应长大以后给她烤肉的孩子,或许真的能够平安活到十二年后。
桑妩弯腰摸了摸两只小黑龙的脑袋。
谢临澈高兴地贴近她。
谢临渊板着脸,没有躲开。
桑妩抬起头,看见阮绯音抱着幼狐站在银鸢旁。
祁雾四爪搂住母亲的手臂,奶白色尾尖搭在她腕间。
梦中那片火光再次浮现在桑妩脑海。
华丽帷幔燃烧,浅金礼服浸在血泊里。小狐狸拖着受伤的后腿,一遍遍爬向母亲垂落的手。
她也可以给阮绯音录一段。
提醒她远离皇宫,不要接受那场宴会的邀请,更不能相信下令封锁宫门的人。
就算阮绯音遗忘,每次看见影像,也会重新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桑妩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让她相信,阮绯音已经将幼狐交给绯岚,径直走到她面前。
灰色眼睛在桑妩脸上停留片刻。
阮绯音说道:
“桑妩,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