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巷子的两侧墙体保存得比主路更好一些，高度大约到她的肩膀，墙面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曾经被涂刷过某种装饰性的涂层，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已经褪去了大部分的颜色，只剩下一些隐约的痕迹。
巷子的路面铺着一层细密的碎石，踩上去比外面的沙土路更加硬实，脚步声在两侧墙体的夹持下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回音。
巷子的走向比主路更加弯曲，像是沿着建筑物的边界自然形成的路线，在每经过一道墙体的时候都会改变方向。柳飘飘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
巷子的尽头连接着一片被墙体围合的小型广场，大约四五丈见方，地面的铺装保存得比任何其他区域都更加完整，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充着细密的沙粒，像是被定期清理过。
她在那片广场的中央停下来，注意到广场地面中央的石板颜色比周围的更浅一些，像是被更频繁地踩踏过，表面的纹理已经磨得比周围的石板更加平整光滑。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浅色石板的表面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的质地温润而均匀，像是被长期行走打磨过的痕迹。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柳飘飘站起来，目光扫过广场四周的墙体，在西北方向的墙面上看到了一行字。那些字的刻法和镇子中央塔里的一样，风格一致，笔画的走向也保持着一贯的简洁。
这里曾经是镇子的集市。每天都有很多人，早上来，傍晚走。后来他们都不来了。
柳飘飘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广场西北方向的墙体出口——那是一个比她刚才穿过的巷子更宽的通道口，路面被清过，碎石被扫到了两侧，留下一条干净的通道，像是近期才被打扫过的。
他还在往前走。柳飘飘说着朝那道通道口走了过去，而且他没打算停下来。
队伍穿过那道通道口之后重新回到了开阔的地面上。
前方的地势从平缓的土坎逐渐转向上坡，两侧的地面也开始从碎石层过渡到更大块的岩石碎片，像是正在接近某种基岩露头的地质构造。
柳飘飘在坡面上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停下来，身后的镇子轮廓已经缩小成了一道细线，站在坡面上回望的时候依然能辨认出那片灰白的废墟和镇子中央那座塔的轮廓。
前方的路正在收窄，地面上的岩石碎片分布得越来越密，两侧的植被也在变得更加稀疏。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土腥气正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矿物成分被晒热后散发出来的微涩气息。
有矿石。泥鳅从侧翼游上来，它的尾巴尖贴着一块露出地面的灰色岩石表面划过，竖瞳在接触到那块岩面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含量不高，但矿脉的走向沿着一道较长的弧线在扩展。
柳飘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确实能看到一些颜色比周围更深的岩石碎片散落在碎石层之间，边缘的棱角呈现出一种和普通岩石不同的质地，像是含有某种矿物的成分。
她弯腰捡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比同等大小的普通石块略重一些，表面有些区域呈现出细密的反光，像是被磨过的金属表面。
魔王从后面走上来，他的孩童形态在这些碎石坡面上移动得依然平稳，每一步都踩在岩石最稳固的位置。
他经过柳飘飘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偏重的碎石，脚步放慢了一瞬。这种矿石在魔界很常见，专门用来制作工具和武器配件的基础材料。它的硬度是普通岩石的几倍，经过高温锻造之后可以成型为各种形状和用途的器物。有矿山的地方就有人住，因为他需要就近开采和加工。
柳飘飘把那块矿石放进空间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听到魔王说有矿山的地方就有人住的时候没有提问，但她沿着坡面往前走的时候，目光一直在那些颜色偏深的碎石的分布范围和地表起伏的规律之间扫视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判断前方的地形结构是否还保持着她预想中的自然走向。
她把那些信息收进心里，然后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那些路标指向的方向没有改变，但前方的地形正在从平原向山区过渡，像是正在接近某个已经被标注过的终点。
坡面在持续上升的过程中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矿化特征。
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间的深色矿石碎片从零星分布变成了成片聚集，有些区域的岩石表面甚至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色粉末，像是被长期开采和碾压后留下的粉尘残留。
柳飘飘在一块被粉尘覆盖了大半的岩石前面停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那块岩石的表面，露出下方偏灰的岩层质地，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纹理。
顾烨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岩层表面那些纹路的走向。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粉尘，目光沿着矿石碎片分布最密集的方向延伸到更远处，那里的地形在行进路径上呈现出一种更深的凹陷，像是一片被挖开的洼地。
矿坑。柳飘飘站在坡面上看着那个方向的凹陷轮廓，比周围的自然地形更规整，边缘的坡度比天然侵蚀形成的更陡，带有明显的人工挖掘痕迹。
她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一段距离，脚下的路越来越宽，矿石碎片的密度也越来越高，颜色从浅灰过渡到一种像是被反复碾碎后形成的深褐混合色，质地更加细腻。
她走到矿坑边缘的时候停下来，面前是一座被开凿过的露天矿坑，面积不大，深度大约有两三丈。坑底的岩石层裸露在外，能看到不同矿脉的走向交错在岩层断面中。
矿坑的四周分布着一些堆放的废石堆，有些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大半，有些还保持着从坑底挖出来时倾倒的形状。
有人在这里长期作业过。
丧彪蹲在矿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坑边走到一处废石堆旁边，用前爪拨开了堆积在表面的碎渣和浮土，露出下方一块已经半埋在沙土里的磨石。
磨石的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凹陷下去，形成了一道向下弯曲的弧面，像是被长期使用后留下的磨损痕迹。
柳飘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磨石表面的磨损区域。
弧面的深度和角度都很均匀，像是一件经常使用的固定工具，打磨的力度和角度都保持着高度的稳定。
她收回手，站起来沿着矿坑边缘走了一圈，看到了几处被清理过的平台，像是用来分类和处理矿石的。
那些平台的地面比周围更平整，边缘处残留着一些细碎的石片和深褐色的粉末，堆积在平台的角落，像是被集中丢弃的尾料。
魔王走到矿坑中段的一个位置停下来，指着一处颜色和周围岩层略有不同的区域：这里的矿石品位更高。
颜色更深，纹理更密，像是长时间形成的沉积层位，那种矿石适合用来制作更精密的武器配件或者工具。
柳飘飘走过去，走到魔王指的那个位置蹲下来，伸手拨开了表面覆盖的浮土，下面的岩石颜色确实比周围的更深，呈现出一种偏暗的银灰色，带着一种细密的颗粒状结构，像是经过更长时间的高温挤压形成的质地。
她没有去挖掘，只是观察了一会儿那层矿石的走向和范围，然后站起来沿着矿坑边缘继续走。
泥鳅在矿坑底部盘着移动，它的身体贴着裸露的岩层表面滑行了一段，在一处堆积物多出来的地方停下来。
那里有一小片用碎石堆成的形状，像是一个标记。
泥鳅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语气平静：这里有标记。
柳飘飘沿着矿坑壁面下到底部，走到泥鳅停下来的位置。
那些碎石确实是被摆过的，一小堆灰色的矿石碎块和周围散落的废石颜色相近，但摆成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箭头末端朝着矿坑西北方向的一处开口——那是一道被凿开的通道口，宽度不大，像是从矿坑底部横向挖进去的。
他进矿洞里了。柳飘飘说着朝那道通道口走了几步。入口处的岩壁表面残留着一些开凿痕迹，被时间磨得已经不那么锋利了，像是很久以前被挖出来的，洞口周围的碎石分布也比较均匀，不像是近期被扰动过。
她站在入口前侧身往里看了一眼，通道内部的黑暗程度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像是并没有太长的直段，拐角处吸收了大部分外部光线，让她只能看到前方大约几丈远的位置。
空气从通道内部流出来带着一股比外面更低的温度和一种像是岩石被封闭了很久之后的沉闷感。
里面有风。顾烨站在她身后也侧身看了看通道内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通道内部空气的流动方向——从深处往外移动，不是死路。
柳飘飘没有犹豫太久，侧身钻进了通道。
通道内部的宽度和高度都比塔楼底下那道窄口稍微宽松一些，刚好能让她保持站立姿势走进去，不用弯腰。
两侧的壁面比入口处看到的更加粗糙，像是用较原始的方法开凿的，有些地方的凿痕还很清晰，在雷光下能看出每一道划痕的深度和方向。
她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前方的通道拐了一道缓弯，然后通向一处比通道更加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被挖空的矿室。
空间有大约两步见方，高度比通道高出将近一倍，头顶的岩层呈现出一种弧形的结构，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天然洞穴经过人工修整后形成的。
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均匀的深色矿粉，踩上去的触感极其柔软，每一脚都会扬起一小团细尘。
在矿室中央的地面上，矿粉的表层被扫开过，露出下方的平整岩面，上面刻着几行字。
那些字的风格和之前塔里看到的一致，笔画简洁而稳定，深度均匀，像是同一只手、同一件工具留下的。
刻字的下方还放着一小块被磨得光滑的矿石，颜色比周围的矿石更深，形状规整，像是被打磨过的样本，正安静地躺在刻字的末尾，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条路了。
柳飘飘蹲下来把那一小块被磨过的矿石拿在手里看了看，它的表面光滑温润，像是在长时间的使用和携带中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
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空间里，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几行字，转身朝着矿室另一端的通道走去。那通道比来路更窄一些，像是矿脉的延伸方向自然形成的，正在微微向上抬升，一点一点地朝着地面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