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枝条从原本伸展的姿态朝着地面方向弯了下来,枝条的末梢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搜索着某个特定的位置。
然后枝条尖端精准地触碰到了树根和地面交界处的一处凹陷,用极其精细的动作从那个凹陷中卷起了一团东西——一小段带着根须的树根,约莫小臂长,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木质层,在根须的末梢有一枚极细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色芽体正在微微舒展着。
那根枝条把那卷带着树苗的根须缓缓递到了柳飘飘面前,在半空中悬停着,像是正在等着她收下。
柳飘飘伸出手接住了那团根须,枝条在她接稳之后迅速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紧接着另一根枝条从树干高处探了下来,以一种同样精确的姿态卷起了柳飘飘放在树根旁边那壶剩下的灵泉水,嗖的一下缩回了树冠深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一点水都没洒出来。
柳飘飘手里捧着那卷树苗,看着那根枝条把灵泉水卷走的利落手法,声音带着一种这树还挺精明的意外:拿到了……它还怪好说话哩。
顾烨凑过来低头看了看柳飘飘手里那卷树苗。
那根带着根须的枝条看起来状态健康,根须湿润饱满,末梢那枚嫩芽正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根须和芽体之间的连接处停留了一下,然后他指着根须包裹的一个位置:这树根里,像是有东西。
柳飘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小凸起,质地和周围的木质层不太一样,透过湿润的木质层表面能看到一种偏翠绿的色泽,颜色清亮通透,和周围的暗褐色树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石头吗?颜色跟翡翠差不多……就是太小了,跟米粒差不多大。
应该是树根在生长过程中包裹进去的外来物。顾烨凑近看了看那个翠绿色的小点,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形态,看着不像有害的东西,应该就是普通的矿物结晶被树根包进去了。
柳飘飘把那卷树苗小心地捧在手里:看来没什么不好。咱们先进空间种下来,再去找它们。她说着打开了空间入口,走进了那片她提前准备好的种植区域。
顾烨跟在后面,顺手把入口维持着开启。
种植区在空间内部的位置靠近那片灵泉水的源头附近,土壤是柳飘飘之前从几个不同地方收集来混合调配过的,质地疏松而富含养分。
她找到一处阳光和湿度都比较适宜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把那卷树苗放进去,用松土把根须覆盖好,然后在根部周围浇了一圈灵泉水。
树苗的嫩芽在接触到新的土壤环境之后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微小的动作来确认自己已经扎下了根。
顾烨在旁边的区域已经开始用工具小心地挖掘那些和魔灵之树根部生长环境相似的伴生植物,每一株他都尽量带全了根系周围的土壤。这周围的植物要移植一些吗?让她在空间里和原来生活的环境一样。
柳飘飘站起来看着他正在移栽的动作,让它少点适应期。
大树外,那棵魔灵之树在吸收了那壶灵泉水之后正在缓慢地发生着变化。
树干表面的纹路变得更加深邃,那些原本只是浅灰色的苔藓层正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方式变得更加厚实和鲜绿。
树冠的绿色光晕也出现了一层新的波纹,像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更加明亮的深绿色光泽。
整棵树的气息在吸收了那股水源之后变得比之前更加饱满,像是正在用一种安静的、属于植物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满足。
柳飘飘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站在原来那棵树的根部位置旁边,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正在缓慢变化的树冠,然后偏过头对顾烨说了一句:咱们做的记号,还好吗?
顾烨也出来了。他走到之前画过箭头的那个位置看了看,墨迹依然清晰可辨,树皮没有膨胀也没有变色的迹象。还在。他说,先挖吧。趁天色还行,多挪一些伴生植物进去。
柳飘飘点头。她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开始小心地收集那些覆盖在根系表面的苔藓和伴生地衣,每一块都尽量保持完整地收入空间的种植区。
两人在那棵魔灵之树的根部分头忙碌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形成细碎的光斑,叶片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那棵巨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枝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这两位正在它根部忙碌的访客。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系被翻开时特有的潮润气息,混合着那层淡淡的灵泉水的余韵,在树根和光斑交织出的空间里静静铺展成一种与树共生的低语。
周围的环境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在树根附近悠闲飞行的几只小精灵猛地收拢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树干方向的某个隐蔽入口钻了进去。
几只原本停在叶片上休息的萤火虫也同时亮起了腹部,发出频率急促的光信号,然后集体朝着树冠上方飞去,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短短几息之间,那些原本在树根周围区域各自活动的各种小型生物全都以不同的方式消失在了树干和叶片构成的掩体之中,整片区域从刚才的热闹瞬间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安静。
柳飘飘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但她的目光已经从手中的蕨类植物上移开,落在了树冠外缘那片正在逼近的暗色上。
那道暗色像是从地平线方向涌过来的浓雾,黑沉沉的,边缘翻滚着细碎的能量纹路,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明确的速度朝着魔灵之树的方向漫过来。
它所过之处草叶低伏,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又冷又涩,像是在空气中腐蚀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柳飘飘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顾烨的手臂:咱们也上树去!周围不对劲!
顾烨也看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雾。
他没有多问一句,在柳飘飘拉他的同时已经朝着树干上最近的那个隐蔽入口方向迈出了两步。
两人挤进了那个窄小的入口,沿着枝条通道快速向上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脚下和周围重新被树冠的绿色光晕包裹住,那种从外界传来的压迫感才被一层树皮和枝叶构筑的屏障阻隔开了。
柳飘飘站在枝条通道的边缘,透过叶片的缝隙往外面那片正在逼近的雾气看去。
那层暗色已经在树冠边缘停住了,像是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之外徘徊着,没有渗透进来的迹象,像是大树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把那道雾气隔绝在外。
她看着那片浓雾在屏障外翻滚的样子,转头问了一句:刚才那是什么?
顾烨也站在她旁边,透过叶片的缝隙观察着那片正在树冠外徘徊的雾气,但他的观察也只能停留在外观层面。他不确定那股雾气的具体构成和能量层级:不知道。它们魔界的怪事太多了。
就是。这不会是什么隐藏版的大boSS吧?
有可能。
两人站在通道上又往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道雾气确实被树冠的屏障挡住了。
柳飘飘被树皮的屏障挡在外面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她的目光扫过面前那片依然层层叠叠的通道网络——他们走到这里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那三小只还在不知道哪个方向找蜂蜜,而想要和它们汇合,自己还得沿着通道走回去,那个距离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她的懒劲上来了。
她看着那棵魔灵之树巨大的树干和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绿色光晕,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要不再找树交易一下?
顾烨偏过头看了看她:又交易?
反正上次挺成功的。柳飘飘从空间里又摸出了灵泉水壶,里面还剩下半壶。她把壶盖拧开一条缝,那股清凉的气息从缝隙中飘出来,她的精神力同时从眉心涌出,沿着树干内部的脉络尝试着和那颗大树沟通:大树,咱们再做一次交易吧。不用很多,就是一点小东西。
那道古老而缓慢的意识在大约十几秒之后给出了回应——树干表面那些绿色光晕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方式表示我听到了的信号。
柳飘飘的精神力顺着那道回应继续输送意图:我们就是想来弄点蜂蜜、一些果子,你干脆直接给我们。我把这水给你喝——她晃了晃手里的灵泉水壶。
大树沉默了片刻,然后那道意识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传递了过来。
它的措辞清晰却带着古老时间感,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它内部经历了漫长的斟酌和酝酿:果子……可以给你们。但蜂蜜不是我的。它们受我保护,但那些东西是它们自己酿的,我不能替你直接拿。
柳飘飘想了想,又道:那它们住在你这里受你保护,交点房租,应该不影响吧?
大树的意识又停顿了一下:它们给我提供蜜宝。
柳飘飘捕捉到了那个词,她的精神力顺着那个词的触感继续追问:蜜宝是什么?好神奇的说法。
大树的那道意识带着一种缓慢的韵律开始解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段古老的知识拆解成她能理解的单位:蜂给我蜜宝——是她们酿蜜过程中凝结出的能量精华。虫给我蜜宝祝福——是它们发光时释放的祝福印记。蜘蛛绘制符文——是它们网丝编织出的守护纹路。它们缺一不可,我给它们提供果实和安身之处。你要把它们还给我。
柳飘飘蹲在枝条上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手边那卷树苗根须包裹着的那个翠绿色的小点上——那颗米粒大小的翠绿矿物包裹在树皮之间。
她抬起那卷树苗,精神力指向那个位置:那根上面的小绿石头,就是蜜宝吗?
大树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她所指的位置:是的。那就是营养。一部分来自蜂的蜜宝,一部分来自虫的祝福,一部分来自蜘蛛的符文——三者融合后凝聚在根系的特定位置,经过长时间的转化,就会结晶成那种样子。
柳飘飘低头看着那颗翠绿色的小点,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交易筹码:我只是借几个,让它们在我空间里安家。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你也可以去我的空间参观一下——你要是愿意的话。
她感受到了那道意识在那一瞬间的轻微震荡,像是正在被一个新选项触动了某些古老的考量。
然后那种震荡平复了,那道意识重新变得稳定下来:我在这里镇守……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要是离开了,很麻烦。
镇守?柳飘飘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是这里还有什么魔兽吗?大boSS的那种?
大树的那道意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一个极其久远的记忆应该如何用简单的方式讲出来。然后它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不懂……但我知道如果我走了……域外天魔将会重见天日。
柳飘飘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尾椎处升起来,沿着脊背缓缓爬到了颈椎的位置:域外天魔是什么?
那道古老意识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回答了这个问题,像是在用一个古老的命题来覆盖她有限的认知空间:可以把你变成嗜血、毁灭一切的怪物。它的力量不在于杀死你——而在于把你变成另一个它。你身边的人、你的同伴、你最亲近的人——都会变成你认不出来的东西。
柳飘飘的目光透过叶片缝隙落在那道正在树冠外徘徊的黑雾上:是外面的那些黑雾吗?
那只是魔雾。大树回答,里面藏着侵蚀人心的魔虫。魔雾是它的气息,真正的东西还在更深的封印里。
柳飘飘蹲在枝条上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外面那道正在树冠边缘持续翻涌的魔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卷带着翠绿色结晶的树苗,然后她抬起头,精神力朝着树干的方向再次传递了一句话,带着一种郑重而诚实的态度:那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她说完之后感觉到大树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波动不再像之前那样带有防御的紧张,反而是某种带着认同和确认的松弛,像是她给出的那四个字对大树而言比刚才的所有交易条款都更重要。
柳飘飘退回了两步,把手里的灵泉水壶轻轻放在了树干的一个凹陷处,留下交易用的那半壶灵泉水,然后转身朝着通道更深处走去。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树干上的凹陷里那半壶灵泉水正在被一道细密的木质层缓缓包裹起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壶水收入体内,然后那些绿色光晕像是回应一般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像是在用植物自己的节律轻声说了一句话,又像是在给那条继续延伸的通道照明,让那些注定不会在此处停驻的脚步继续沿着枝叶搭成的结构走向下一个岔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