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在岔路中间站定,他的目光朝着通道两侧的叶片倾斜方向和树皮表面的苔藓生长状态逐一看了一圈。
魔灵之树的树冠庞大到内部已经有了自己的微气候,叶片的朝向和树皮的纹理之间隐藏着某种细微的生长节律。
他看了片刻之后抬手指向那条继续向下延伸的通道:往那边。从叶片的朝向来看,那条路更靠近主干方向。
那就走。柳飘飘没有多问,朝着顾烨指的那个方向迈出了步子。
两人的身影在逐渐变暗的通道中继续下行,脚下的枝条越来越粗壮,从原来的手臂粗细逐渐变成了需要两人合抱的宽度。
地面也从那种细枝条的弹性表面过渡成了更坚实的树皮质地,走在上面的时候脚步声变得更加沉稳。
而在另一条岔路的方向上,三小只正在朝着蜜巢的位置重新靠近。
九尾狐重新激活了那颗光球,光球安静地悬浮在队伍前方大约一臂距离的位置,沿着一条和柳飘飘他们完全相反的路线缓缓移动着。
它们走的那条路和之前被追出来时经过的通道不同——泥鳅在出来的时候故意绕了几个弯想甩掉追兵,现在要找到回去的路反而要花更多力气去辨认那些拐角和分叉口。
蟾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它的跳跃节奏保持得稳定而从容。
在穿过一段叶片比较稀疏的通道时,它忽然加快了跳跃的频率,跳到了九尾狐和泥鳅之间,用一种咱们聊聊的语气开口了:你们俩——偷到什么好东西了?分享一下呗。
泥鳅走在最前面,它变的那只小精灵形态在光球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绿色光泽。听到蟾蜍的问题之后它的翅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振翅飞行,头也不回地回答:没有。绝对没有。
九尾狐走在泥鳅侧后方,它的回答更加简洁:真没有。
蟾蜍蹲在枝条上看着它们俩的背影,它的声音里带着一层你们觉得我会信吗的审慎:少装。你们啥人我不知道?就因为打了丑八怪被追杀那么久——我是不信的。
泥鳅飞行的轨迹在蟾蜍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偏移,像是一下没掌握好气流的平衡,然后又很快恢复了稳定。它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我说的是实话的语调:不信算了。
九尾狐跟在后面也接了一句:就是。
蟾蜍蹲在原地没有急着跟上去。它看着两只冒牌精灵持续飞行的背影,语气带着一种我反正有的是时间的耐心:行。那我就盯着你们俩。我就不信你们能藏严实了。
九尾狐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它飞行的姿态优雅而稳定,复眼在光球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你盯呗。正好我缺跟班。
泥鳅也在旁边接了一句,它的语气带着一种虽然你长得那啥了点但勉强可以用的勉为其难:虽然你长的那个啥了点……勉强当个跟班吧。
蟾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被冒犯的尖锐:哼!让我当跟班?我毒死你!
九尾狐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它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俩不如试一下的拱火:那你们俩磕一下,看谁的毒更毒。我也好开开眼界。
泥鳅和蟾蜍同时转过头来互相看了一眼。
泥鳅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蟾蜍的鼓鼓的眼睛也微微眯起了一些。
两个家伙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它们同时转过头去,朝对方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哼——
两股鼻腔里挤出来的气流带着一层微不可察的立场,让空气中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博弈的余温。
九尾狐蹲在旁边看着它们俩那个同步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继续在前方引导着光球向前移动。
两支队伍在这棵巨大的魔灵之树内部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各自推进着,一队向下朝着树根方向探索,一队横向迂回朝着蜜巢重新靠近,中间隔着数不清的枝条和气根,如同一棵巨树用它的枝干同时延伸出两条各自独立的支流。
而在这两条支流之间,那些细小的标记笔划在树皮表面静静地等着,像是某种正在同步书写的、属于这棵树上的访客与访客之间的天然手记。
往下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柳飘飘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原来那种带有树皮质感的弹性表面正在逐渐过渡成更硬更实的质地,像是从木材过渡到了泥土和岩石的混合物。
她拨开前方最后一片低垂的叶片时,光线猛然亮了起来——不再是树冠内部那种被层层过滤过的绿色光晕,而是更加直接的天光,带着一种类似于清晨时分的柔和亮度,从上方倾斜着洒落下来。
她站在那片叶片的边缘看着面前的景象:他们走出了魔灵之树的树冠范围。
身后的巨树依然矗立着,它的树干高大而粗壮,树冠在头顶上空铺展成一片辽阔的绿色穹顶。
但他们的脚下已经不再是枝条和叶片组成的通道,而是坚实的地面。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由落叶和碎枝堆积而成的厚实腐殖层,踩上去松软而潮湿,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泥土和植物腐烂气息的味道。
柳飘飘站在那片地面上,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棵巨大的魔灵之树。
树干就在几步之外,根部像一座正在缓慢扩张的小山一样深深地扎入地面,露出地面的部分分布着密集的根系,每一条根都粗壮结实,像是大地的血管一样蜿蜒延伸着。
怎么就直接出来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我还没准备好就换地图了的意外。
顾烨走在她后面,他拨开叶片钻出来的时候也站在了那片坚实的地面上。
他回头看了看魔灵之树的外部和他们刚才走出来的那个位置之间的过渡带——树冠的边缘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界线切割过一样整齐,树冠内部和外部的光线明明是在同一个空间中,却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质感。
看来它在保护自己的根。不让靠近树根区域的路径那么容易到达,有人进入树冠内部就会被引导到更高处的通道里,不会直接下到树根的位置。
柳飘飘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树干根部走了一圈。
那些粗壮的根系露在地面以上的部分像是一道天然的城墙,表面覆盖着厚实的苔藓和地衣,颜色从深棕过渡到墨绿再过渡到一种近乎黑色的沉暗色调。
她的目光在那片根系和地面的交界处来回搜寻着。那怎么过去呢?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顾烨站在她旁边,他的目光也扫过那些根系之间的缝隙和地面上的植被分布状况。
他想了想,然后提出一个基于观察的推测:肯定有办法。既然它是一棵有意识的树,那就可以跟它沟通。要不用灵泉水引它试试?很多植物对有灵性的水源都会有反应。
柳飘飘站在树根前方,抬起手掌贴在最近的那根粗根的表面。
那些粗糙的树皮纹理在她的掌心下呈现出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表皮之下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流动着。
她闭上眼睛,精神力从掌心涌入,试图沿着树皮的纹理向大树本体传递信息。
精神力接触到大树表面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柔韧的阻力——那种阻力和之前她用精神力探查树冠时遇到的非常相似,温和但明确,像是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那阻力在接触到她的精神力之后没有进一步加强,也没有完全退开,而是以某种安静而坚定的方式停在原地,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不打算让你进来。
柳飘飘睁开眼睛,松开了贴着树皮的手:它在抗拒。
那用灵泉水试试?
柳飘飘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壶灵泉水,拧开盖子,倒了一小部分在树干根部的苔藓表面上。
那股清冽的水汽在接触到树皮的瞬间开始向四周扩散,湿润的痕迹沿着树皮表面的纹路向外渗透。
树根表面在被灵泉水沾湿的位置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紧密贴合的苔藓层微微松开了,像是正在吸收那股水汽,连树皮表面的颜色也比之前深邃了几度。
柳飘飘站在原地,重新把精神力朝着树干方向探了过去。
这一次那股阻力明显比刚才弱了许多。她的精神力能沿着树皮表面推进一段距离,像是正在穿过一道正在缓慢开合的缝隙。
她能感觉到大树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感知和评估着她的存在,那股意识像是一条深邃而古老的河流,流速慢得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但确实在朝着她的方向移动着。
我们做个交易。柳飘飘的精神力把这句话送了出去,没有用声音,而是用更直接的能量传递,我有安全的地方,想移植你的一根树苗。不会伤害母体,只是想带走一株小的。
精神力沉默了。
那道古老而缓慢的意识像是在衡量着什么,那种衡量带着时间的重量,像是一棵扎根了无数年的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一个突然出现的交易请求。
柳飘飘没有催促。
她站在树根旁边,目光扫过四周的环境——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上除了落叶和苔藓之外没有明显的威胁迹象,空气中有风在流动。
她等待着那棵树给出的回应。
过了一阵子之后,树干上方的一根粗壮的树枝开始缓慢地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