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春院里,丝竹声还在,酒气也还在,满楼人的神色却已经和半个时辰前全不一样了。
若说先前众人看沈砚,是等着看他在青楼诗会上露怯,那现在,多半已成了不服。
不服他真能在这种地方,把春夏秋冬写得一首比一首贴景;不服一个从前满城皆笑的败家子,凭什么忽然就成了满楼脂粉都压不住的风流才子。
人一不服,嘴就容易痒。
果然,喝彩声刚落没多久,杜明修那桌便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沈兄今日四时写得确实漂亮。”
说话的是个圆脸纨绔,姓韩,从前最爱跟着杜明修起哄,没什么真本事,唯独捧高踩低很有一手。
他晃着酒盏,笑得不阴不阳:“只是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有句话憋着难受。春宴那两首也好,今日这四时也罢,沈兄这诗才来得未免太猛了些。”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是啊,从前咱们一起喝酒听曲时,可没见沈兄有这等本事。”
“别说本事了,沈兄以前连写个花笺都能把姑娘名字写错。”
“如今忽然出口成章,诗仙下凡也没这么快吧?”
几人一唱一和,楼中许多人都不说话了。
这话头谁都熟。
说白了,还是那一套——不信他真会写。
只不过前几日在春宴、书肆、酒楼里说这话的人,多是清谈酸儒,如今换成了这帮旧日狐朋狗友,味道便更损。因为他们最熟悉“从前的沈砚”,所以这质疑也更像模像样。
柳含烟倚在二楼栏边,手中团扇轻轻一摇,没急着开口,只笑着往下看。
她显然也想看看,这位近来在京城风头正盛的沈公子,今晚要怎么接这一刀。
常福在后头先急了,差点当场跳出来骂人。
沈砚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端起酒盏,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看向杜明修那桌。
“我就知道。”
“你们这帮人,喝到最后总得给我上点老菜。”
韩姓纨绔笑道:“沈兄别误会,我们可不是为难你。只是大家旧相识一场,谁还不知道谁?你突然会写诗,总得给兄弟们一个明白吧?”
“明白什么?”沈砚挑眉。
“明白你到底是自己写的,还是……”
那人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
“买的。”
“对啊。”又有人帮腔,“外头都说你春宴那诗惊人,我们也替你高兴。可若说一个纨绔能突然成诗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花银子请人捉刀,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沈兄若真请了高人,不如也给兄弟几个引见引见?”
满楼顿时起了一片低低的哄笑。
这哄笑不算放肆,却很坏。
因为他们不是明着骂你草包,而是装成一副“咱们都是老朋友,谁不知道你底细”的亲热样子,把刀从袖子里递出来。
若沈砚恼了,便成了恼羞成怒;若他轻轻揭过,便等于默认心虚。
沈砚靠在椅背上,心里只觉得这帮人真是把自己活成了活体经验包。
旧友这种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总能在你最恰当的时候,替你送来最合适的装逼踏板。
他放下酒盏,笑了一下。
“买的?”
“行,这话我爱听。”
众人都是一愣。
沈砚看着他们,语气懒散得很:“因为这说明,在你们眼里,我写出这样的东西,已经贵到不能靠自己了。”
楼里先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韩姓纨绔脸色微僵,还想再往下接:“沈兄嘴硬没用。若真有本事,不如再来一首。今儿这里这么多人,总不至于都是你提前打点好的吧?”
“就是!”
“你敢不敢现场命题?”
“你若真能临场再作,我们兄弟几个今日就服你!”
这一下,话算是彻底挑明了。
满楼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刚才看的是风流热闹,现在看的却是更实在的东西——你沈砚到底是真才,还是靠前头几首诗在装神弄鬼?
柳含烟终于开了口,声音自楼上落下来,带着笑意,像一缕温软的风。
“诸位既要试,不如试得更有意思些。”
她眸光轻轻一转,落在窗外。
今夜月色正好。
楼中灯影虽盛,窗外一轮明月却仍明晃晃地挂着,把楼边檐角都镀了一层清白。
“既在夜里,又有酒,又有月。”柳含烟笑道,“沈公子不如便以月为题,作一阕词如何?”
词。
不是诗。
满楼人神色又是一变。
诗和词,可不是一回事。
写诗写得好,不代表会填词。尤其是眼下大宁词风尚偏绮丽小令,真要现场填一阕,难度比作诗只高不低。
韩姓纨绔顿时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一根能卡死沈砚的钉子:“对!就作词!”
“沈兄若真有才,诗词总不能只会一样吧?”
“莫不是买诗方便,买词太贵?”
这句话一出,楼里笑声又起。
常福已经气得脸都绿了。
沈砚却站起了身。
他先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心里那叫一个平静。
月。
酒。
青楼。
你们这题,出得跟给我送分一样。
他转头看向楼上柳含烟,叹了口气:“柳姑娘,你这不是帮他们为难我。”
柳含烟团扇半掩红唇,眼尾微弯:“奴家也是好奇。沈公子既说自己有文化,总得让人见见,究竟有多少。”
“行吧。”沈砚走到案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推,倒显得小气。”
他提笔,蘸墨。
楼里一下安静得连酒杯碰桌的声音都没了。
众人都盯着他。
有人等他露怯。
有人等他笑场。
也有人已经隐隐觉出不妙,心里开始发虚。
沈砚却只停了片刻,便在纸上写下题目。
《水调歌头》
四字一落,已有几个懂行的文士眼皮一跳。
这词牌不短。
敢用这词牌现场填,便已不是寻常胆子。
下一刻,沈砚提笔而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满楼人耳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只第一句,满楼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不是因为多华丽。
而是因为太开。
太大。
开口不是小情小调,不是风月缠绵,而是抬手就把月与天都拎了出来。
柳含烟的团扇,微微停了一下。
沈砚笔势不停。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楼中几位刚还带着笑的文士,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是青楼里的寻常艳词。
这是一下子把格局拔上去了。
沈砚像没看见众人表情,只继续往下写。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写到这里,别说那几个纨绔,连方才最爱挑刺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再蠢,也听得出这词已经不是自己能接得住的东西。
那种对月而问、欲去还留、明明高远却又落回人间的意境,一下把方才那点起哄的俗气全压了下去。
楼里的灯火还在,脂粉香也还在,可此时竟真有一种月色压过人间的清意。
沈砚落笔更稳。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柳含烟眼底那点原本只当看戏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出身风月场,比谁都懂词里那点情味最难拿捏。写得太直,便俗;写得太苦,便滞。
可沈砚这一阕,到这里忽然转入人间离合,竟转得如此自然,如此痛快。
楼里有姑娘已经下意识轻轻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而那几个先前喊着“买词太贵”的纨绔,这会儿脸都木了。
沈砚写到末尾,声音愈发平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字落下。
整座怡春院,彻底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看热闹时的静。
是所有喧闹、轻薄、试探、起哄,都被这一阕词压得没了声。
灯火依旧明,酒香依旧浮。
可人人都像忽然忘了自己身在青楼,只剩下窗外那轮月,和纸上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整个楼里像忽然活过来似的。
“好词……”
“这……这怎么可能……”
“明月几时有……这开篇简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绝了,真绝了!”
“这要还是买的,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酒壶!”
前堂里议论声瞬间炸开。
比刚才四时诗成时更烈。
因为四时只是惊艳。
这一阕词,却是直接把人打懵了。
韩姓纨绔呆坐在原位,嘴唇动了几下,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杜明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握着扇子的手都隐隐发紧。
他们原本是想逼沈砚露底。
结果这一阕《水调歌头》落下来,别说露底,简直像当着满楼人的面,把他们那点不服和怀疑一起按进了地里。
买诗?
买词?
买你祖宗。
这种词若真能买到,那全京城的才子都该去卖命了。
柳含烟终于缓缓走下楼来。
她停在案前,低头看了那张词稿很久,才抬起眸子,望向沈砚。
眼底那点惯常的游刃有余还在,却分明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新鲜和惊意。
“沈公子。”
她轻声开口,“奴家今日算是见着天上月了。”
这话一出,楼里顿时又起了些低笑和起哄声。
沈砚本还装得挺稳,听见这句,却莫名有点不自在。
古诗词装逼他熟。
真被花魁当面这样盯着夸,他反而有种前世没经历过的微妙尴尬。
柳含烟似是看出来了,忽然又往前半步,纤纤手指轻轻按住那张词稿的一角,笑意比方才更深。
“如此好词,若只写在纸上,未免太冷。”
“公子今夜既把月亮都请下来了,不如再赏奴家一杯酒?”
她说话时,身上淡淡香气随着动作轻轻浮过来,灯下眼尾一挑,像把整座青楼的风月都凝在了一瞬。
满楼顿时又哄了。
“喝一个!”
“沈公子,花魁敬酒,可别怂啊!”
“方才作词时不见你怕,现在怎么耳朵都快红了?”
常福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他家少爷写诗时像个妖怪,真碰上女人撩他,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沈砚确实有点不适应。
嘴花花归嘴花花,可那多半是隔着安全距离贫两句。前世今生加一块,他都没太习惯这种众目睽睽之下、顶级花魁贴脸调戏的场面。
尤其柳含烟这人,眼神太稳,笑也太会拿捏。
不像寻常姑娘害羞带怯,倒像早看穿了他这张嘴有多能扯,特意来逗他一下。
沈砚咳了一声,硬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伸手接了酒,却没敢真顺着她往下贫太多。
“酒自然能喝。”
“不过词我写了,热闹我也给了,今晚该丢人的已经不是我了。”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酒盏一放,冲满楼人一拱手。
“诸位慢玩。”
“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点正经事,先告辞。”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骂声四起。
“沈公子这是要跑?”
“刚写完词就撤,太不厚道了!”
“莫不是被柳姑娘一句话给撩怕了?”
柳含烟也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减,像是并不拦,只是眼神里那点玩味又浓了些。
沈砚心里十分坦然。
跑怎么了?
目的已经达到,再不跑,难道真留这儿陪你们继续起哄?
装逼这种事,最怕的不是装过头,是收不住。
他今晚先用四时诗压了满楼,再用《水调歌头》把“买诗买词”的质疑彻底拍死,名声也必然会顺着这怡春院一夜之间传得更大。
这就够了。
再留下去,不是被花魁调戏,就是被满楼灌酒。
前者他不太适应,后者他懒得奉陪。
再说,这种地方以后不会再来了,惜命。
于是沈砚十分自然地带着常福往外走,脚步不快,姿态还挺从容,像不是跑路,只是功成身退。
只是走到门口时,背后又传来柳含烟带笑的一句。
“沈公子,下回若还来看月,奴家给你留最好的窗。”
满楼笑声顿时更响。
沈砚脚步明显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下回再说。”
“月亮太贵,我得攒攒。”
说完,人便真的出了怡春院。
夜风一吹,常福才终于敢喘口大气,跟在后头边跑边乐。
“少爷,您刚才是不是……真有点招架不住?”
“闭嘴。”沈砚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那叫战略撤退。”
“可柳姑娘那句……”
“再多说一句,明天我先让你把《水调歌头》默写十遍。”
常福立刻闭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马车缓缓驶离怡春院,楼里的笑声和丝竹声渐渐落在后头。
沈砚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终究还是翘了一下。
今夜这一场,值了。
从明天起,京城里再有人拿“买诗买词”说事,怕是连自己都得先觉得脸疼。
算了。
就当是大宁文坛给穿越者的一点额外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