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沈砚正在院里拿一根树枝逗常福新捉来的蛐蛐,门外便来了个人。
不是熟面孔,也不像寻常来投帖子的小厮。
来人穿得很干净,衣料却不显,只在说话时那股分寸里透出点不一般。他进门先不报大名,只将一只素色封套双手递上。
“我家先生前几日在酒楼,听过沈公子几句高论,心中颇有余味。今日无意搅扰,只想请公子闲暇时,替看一道小题。”
常福一听“先生”两个字,先紧张了两分,又听见“酒楼”二字,立刻反应过来,偷偷看了自家少爷一眼。
沈砚倒不急,只把树枝一丢,接过封套,先掂了掂。
“你家先生挺客气。”
“不是正式策问,也不是登门讨教,只用封套装一道题。这架势,像请人写东西,又像不想叫人知道是请人写东西。”
来人低头道:“先生说了,公子若忙,不必作答。”
“这话一听就不真诚。”沈砚笑了笑,“都递到我手里了,还说不必作答。你家先生这招,和别人说‘你随意’,心里却盼着你别真随意,一个路数。”
来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忍住了,仍旧垂首不语。
沈砚拆开封套,里头果然只是一张纸。
纸上没有抬头落款,只有一道很短的小题。
问的是地方仓粮遇灾转运,若路途阻滞、存粮有限、邻州推诿,当先动何处,方能既救急而不致后患。
题不大。
可一看就知道,不是拿来逗年轻人写几句漂亮话的。
这东西若只会说“以民为本”“当速开仓”“官民一心”,那是废话。要真写,就得写到粮怎么动、人怎么催、后患又在哪里。
常福凑过来瞄了一眼,脑袋先大了。
“少爷,这不就是前阵子有人拿来试您的那路东西吗?”
“差不多。”沈砚把纸折起,轻轻敲了敲掌心,“但这回更细。”
他抬头看向来人:“你家先生姓什么?”
来人道:“先生未叫小的明说。”
“行,那我也不多问。”沈砚点点头,“不过有一句话你替我带回去。”
“公子请讲。”
“这题出得不坏。”
来人一愣。
沈砚已经把纸收进袖中,懒洋洋道:“回去吧。就说我看见了,写不写另说,至少没觉得是在浪费纸。”
人走后,常福立刻把院门关上,压着声音道:“少爷,您真要接啊?”
“本来不一定。”沈砚坐回石凳上,重新把那纸抽出来,“但这人来得太稳了。”
“稳?”
“嗯。”沈砚眯了眯眼,“不是那种想拿我扬名的稳,也不是来套近乎的稳。更像替某位真想看看我底子的人,递一道不算过火的小题。”
他顿了顿,又道:“前头酒楼里那位老先生,问过我盐务军费。后来又有人在小范围里悄悄议我是不是不止会诗。现在这题送到手里,时机刚刚好。”
常福听得发毛:“那这背后会不会又牵着什么大人物?”
“就算牵着,也暂时牵不动我。”沈砚笑了一声,“眼下这层试探,还停在‘看看你是不是嘴快’。真不接,显得心虚;胡乱接,又显得浮。既然如此,不如写一篇。”
“可不能写太大。”
“太大反倒像装神。”
说完,他起身进屋,铺纸磨墨。
这回他没像春宴前那样推敲半夜,也没摆出如临大敌的样子。因为这题的边界其实很清楚。
不是让他献什么治国大略,也不是要看他能不能一口吞下灾政全盘。
人家只问一道小题。
那就只答一道小题。
沈砚提笔时,心里反而很稳。
他先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先救命,后补足。”
“先通咽喉,不铺全线。”
“借粮须配补偿,不可空劝。”
“急粮与常粮分路。”
写完这些,他才正式落笔。
文章不长。
开头先定一条:遇灾之时,最忌求全。若一味图“一次运足”,则人未饱而先饿死;若先分急缓,以轻车、人挑、近路先送最危之处,则虽不足饱,却可先续命。
随后他把问题拆开。
一是路。
不是全修,而是先修“卡脖子”的几处。桥断先搭,泥沟先填,争的是先过轻载,而非先求大道平整。
二是粮。
急粮与后续补仓之粮不可混为一谈。前者求快,后者求稳,若皆押在大车大队上,便会一慢俱慢。
三是邻州。
邻州不愿借粮,不足怪。仓中有粮者,皆怕自损。故调粮不能只靠一纸催令,须明其补偿,或以赋额、仓补、政绩相抵,让对方知道借粮不是白割自己的肉。
最后又点一句后患。
救灾若只靠一时逼迫,后头必有推诿;若在急时便把补仓与责任一并算明,才不至于今年救完,明年人人装穷。
整篇写下来,既没高喊空话,也没故作惊人。
像是把一件事掰开了,放在桌上,一样样给你看。
周老账房中途进来送茶,见他写得入神,本想放下就走,目光却不小心扫了一眼纸面,脚步当场顿住。
“少爷这是……”
“写点不值钱的东西。”沈砚头也不抬。
周老账房却没立刻接话。
他虽不是士林中人,却看了半辈子账,也见过不少官样文章。越是如此,越看得出沈砚这篇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玄,不飘,落得住。
那不是靠几个漂亮句子撑起来的门面,是一层一层往下拆出来的本事。
半晌,他才低声道:“少爷这篇,若真送出去,只怕叫人更不敢把您当只会写诗的公子哥了。”
沈砚这才抬头,笑了笑:“所以才不能写太长。”
“够看见底子就行,不能把底都掀了。”
周老账房神色微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文章写完,沈砚重看了一遍,删去两句稍显锋芒的,又把最末那句略收了收。
最后才折起,重新装进封套。
“常福。”
“在!”
“叫今天那人再来取。别多嘴,也别问人家先生是谁。”
“明白。”
来人傍晚果然又到了。
仍旧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收过封套,只向沈砚行了一礼。
“我家先生说,必定亲看。”
“那你替我也带一句。”沈砚靠在门边,语气随意,“我这篇只是闲笔,不敢当策。若你家先生看完觉得无趣,也别太勉强,拿去垫桌脚一样稳当。”
来人这回真忍不住了,眼里掠过一点异色,低声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两日后,回话来了。
却不是来人亲至,而是那位中年文士辗转递来一句评语。
仍旧极短。
短得像写惯了长文的人,故意只肯给四个字。
“切中病骨。”
消息传到的地方也不大。
不过就是前次小聚里那几位真正看得懂些门道的文士耳中。可正因人少,这四个字的分量才更重。
那位老先生平日看人极严,轻易不肯夸一句“可取”。如今只这四字,已足够叫旁边几位闻言的文士神色都变一变。
“切中病骨?”
“老先生竟给了这等评语?”
“一个年轻人,写这等小策,竟能得此四字……”
没人把这事往外宣。
可小范围里,几个人心里那杆秤,已悄悄又偏了一分。
春宴时,他们看见的是诗。
如今这纸短策,叫他们看见的,却是诗之外的骨架。
不是多宏大的骨架,只是一角。
可正因为只露这一角,反倒更叫人忍不住多想。
消息传回沈府时,常福先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少爷!那老先生就回了四个字,周叔说这四个字比许多人写一页夸词都重!”
沈砚倒没太大反应,只点了点头。
“重就行。”
常福一愣:“您不高兴?”
“高兴。”沈砚把那张写着评语的小纸条折起来,“但这事不能高兴得太响。”
“为什么?”
“因为它和春宴不一样。”沈砚抬眼,看着院中树影,“诗会扬名,是给满城看的。策论见底,是给少数真会看的人看的。现在这一步,只能让他们隐约觉得我不止会写诗,不能让满京城都知道我开始碰这些东西。”
常福想了想,慢慢点头。
沈砚又道:“传到你耳朵里的,止于你耳朵。周叔那边也别多说。外头若有人问,就当没这回事。”
“是。”
他把那纸条收进袖中,神色仍旧平常。
可心里却很清楚,这一步已经踩到了新的边上。
再往前,便不只是诗会上的惊艳,而是会真正引来更多双看人的眼睛。
眼下还早。
他需要的,不是大张旗鼓地把这篇策论抖出去,而是让它像一粒不大的石子,先在该听见的人心里,轻轻落一下。
有响就够了。
不必满城皆知。
院外风过,树叶轻轻一晃。
沈砚坐回廊下,重新拿起先前那册没看完的话本,神情又恢复成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篇让老先生都回了“切中病骨”四字的短策,不过是他闲来无事,顺手写的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