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
前两日,府中长辈提起此事时,还能勉强端着,说什么“少年人一时得意,不足为定”“诗会之上偶有灵思,也算不得什么”。可等那两首诗的传抄稿越传越广,又有一篇匿名文章不知从何处流进京城文圈之后,这份勉强便有些端不住了。
前厅里,苏家几位长辈说话时声音虽压着,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顺着回廊传进了内院。
“若只是一首诗,还可说是撞上了。”
“可两首……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当初这婚,退得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那时谁能想到他竟会……”
后头的话低了下去,像是连说出来都觉得别扭。
苏清漪坐在窗下,手中茶盏已端了许久,茶面上的热气早散尽了,她却像没察觉一样。
青杏替她添了一回热水,见自家小姐仍只是垂着眼,指尖搭在盏沿上,半晌没动,不由得轻声道:“小姐,茶凉了。”
苏清漪这才回神,淡淡“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
可放下之后,目光仍落在盏中,像是里头还能映出什么似的。
青杏跟了她多年,最知道她的性子。自家小姐向来心静,便是遇上再烦心的事,面上也少有失态。可这几日却明显不同——看书时会停在同一页上许久,抄字时有两回竟将墨点洇出了边,连人说话,她都要迟半拍才应。
这不是病,是乱了神。
只是青杏不敢明说,只得又把窗推开半寸,让风透进来些。
到了午后,闺中几位相熟的姑娘来府里小坐,照例说些诗文衣料、春日宴饮。起先还都绕着走,谁也不肯先提那桩最叫人心痒的话头。可话绕到最后,终究还是绕了回来。
一位鹅黄衣裙的姑娘捧着新抄来的诗稿,笑意微妙:“苏姐姐,你可看过这个?如今外头传得可厉害了。”
苏清漪扫了一眼,正是《春宴》与《桃花庵歌》的传抄本。
她神色未动:“看过。”
“我兄长昨日拿回来时,连饭都顾不上吃,硬说写得极通透。我本还不信,后来瞧了两段,竟也觉得……”
她说到这里,偷偷看了苏清漪一眼,声音便轻了几分。
“竟也觉得,若那位沈公子并非一时侥幸,这事便真有些……不好说了。”
“不好说什么?”苏清漪抬眸,语气淡淡。
那姑娘被她看得一噎,随即干笑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从前谁都觉得他不成,如今突然这样,难免叫人意外。”
旁边另一位闺友倒更直接些,叹了口气:“何止意外。如今外头都在议论,说苏家这一刀,未必落得漂亮。”
这话像针,细细地扎进空气里。
屋中一静。
青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轻了些。
苏清漪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腹压在茶盏边缘,半晌才轻轻开口:“外头的人,最爱拿别人的事磨嘴皮子。今日这么说,明日便能换个说法。”
“这倒也是。”那闺友忙顺着道,“只是如今议得多了些,连我母亲都说,若真是看错了人,那……”
她后半句没说完。
可没说完,比说完更清楚。
若真是看错了人,那苏清漪当初这桩退婚,便不再只是清醒决断,而要变成另一种难堪。
苏清漪没再接话,只垂眼去看自己手边那张诗稿。
纸上字迹清峭,传抄的人笔力虽不及原稿,却也足够把那句“笑我泥涂人尽见”写得明白。她看过太多遍了,偏偏每看一回,心里便要更沉一分。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厌恶的,是沈砚的轻浮、荒唐、不争气。退婚之时,她甚至觉得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像从泥里抽回一只鞋,虽嫌脏,却总归不算错。
可现在,那只鞋像忽然站起来,成了个人,还偏偏是个足以叫满京城重新审视的人。
这就很烦。
待闺友散去,屋中安静下来,青杏才小心道:“小姐,要不要奴婢把这些诗稿收起来?”
苏清漪看着案上那几页纸,静了片刻,才道:“收了做什么?藏起来,外头就不说了?”
青杏不敢接。
苏清漪也没再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向来不喜欢把心思露在脸上,可这几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不是单纯后悔。
也不是气恼。
更像是有个人,原本早已被她稳稳放进了“看不上”的那一格里,如今却一再从格子里走出来,逼得她不得不重新去看。
而这“重新去看”,本身就已叫她很不自在。
第二日,她照常出门去书肆。
墨竹斋仍是老样子,纸墨香里混着说书般的议论声,掌柜站在柜后,一见她来,立刻陪了笑脸。只是今日书肆里的目光比往日更活,显然都在认人——认苏家的小姐,也认那个近来被传得最热的人。
苏清漪心里其实已有准备。
她甚至想过,若在这里撞见沈砚,他大约会笑,或会拿春宴旧事轻轻刺她两句。以他那张嘴,做这种事并不稀奇。
可偏偏,人一进门,她便真看见了他。
沈砚就站在靠里那排书架前,手里翻着一册旧本,身侧还摆着另外两卷线装书。今日他穿得不算张扬,神情也并不如何惹眼,和前些日子那副随时能把场子搅浑的纨绔样子比起来,竟显得出奇安静。
掌柜正弯着腰同他说话:“沈公子,这一套《河东旧抄》店里只剩半部了,后头几卷怕要再等等。”
沈砚连头也没抬,只翻过一页,淡淡道:“半部也敢摆出来卖,掌柜是嫌客人好糊弄,还是嫌这版本错得还不够多?”
掌柜脸色一变:“这、这……”
“前面卷首题签是后补的,纸色新得扎眼。第三册第十七页把‘洄’刻成了‘回’,第五册又把前朝讳字处理错了。你若卖给寻常附庸风雅的,倒也够了,卖给真翻书的人,便是在砸自家招牌。”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却利得很。
书肆里几位正在挑书的士子都愣住了,连掌柜都僵在原地,像被人照着脑门敲了一记。
苏清漪站在门边,脚步也不由得顿住。
她本已准备好应对讥讽,甚至连自己该如何冷着脸回他都先想了一遍。可沈砚从头到尾,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
像认出了她,又像只是认出门口来了个人。
然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同掌柜论起版本源流,神情平常得很。
平常得像她并不值得他特地分出心思。
“还有这本《南园遗话》。”沈砚把另一册搁到柜上,“抄手偷懒偷得太狠,句读乱得像打架。你若再照这个底本往外印,迟早叫人骂到门口。”
掌柜额头上都快见汗了,忙赔笑道:“沈公子眼力过人,是小店疏忽,是小店疏忽。”
旁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像是不敢相信,这几句话竟是从沈砚嘴里出来的。
苏清漪也不信。
或者说,不是不信,是不肯轻易信。
可眼前这一切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做戏。
若是为了刺她,他大可借着春宴的势,当众拿退婚一事轻轻一挑,便足够叫她难受。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随口说着古籍版本、刻工讹误、抄本源流,神情甚至比从前见她时还淡。
这种淡,比讥笑更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那意味着,他已不把她放在原先那种需要专门交锋的位置上了。
掌柜还在赔罪,沈砚却已将那几本书拢了拢,像是懒得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脚步也没停,只极淡地点了下头,算是见礼。
“苏小姐。”
声音平平,无刺,也无多余意味。
然后人便走了。
真的走了。
连一句揶揄都没有,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苏清漪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竟有片刻空白。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被讥讽而不快,却没想到,真正让她乱的,竟是这种轻描淡写。
他不逼她,不翻旧账,不在她面前显摆诗名,也不故意做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沈砚已经站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不得不抬眼去看的地方。
青杏在旁边小声叫她:“小姐?”
苏清漪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竟一直盯着门口那道早已空了的位置。
她立刻收回目光,脸上神色仍冷:“无事。”
可指尖却已无声收紧。
掌柜小心赔笑:“苏小姐,方才那几本……”
“包起来。”她随手指了指案上一册诗集。
“是,是。”
青杏怔了一下。
因为那册诗集并不是小姐方才要看的。可她不敢多嘴,只得赶紧接过掌柜递来的纸包。
回府的路上,车中极静。
青杏几次想说话,又都咽了回去。直到下了车,回到自己院里,苏清漪将那纸包随手搁在案上,青杏替她拆开时,才低低“呀”了一声。
“小姐,您拿错了。”
苏清漪转头看去。
案上躺着的,果然不是她原本想买的那部诗话,而是一册她方才根本没留意的旧诗集。
她盯着那册书,半晌没动。
青杏更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苏清漪才伸手去翻。指尖落在纸页上时,她才发现,书角竟已被自己方才一路捏出了明显褶痕。
那褶痕皱在纸边,像她这几日被揉乱了却始终不肯认的心绪。
屋中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苏清漪垂着眼,看着案上那本并非自己想买的诗集,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过来——
如今让她在意的,早已不只是当初那桩婚约退得对不对。
她更想知道的,是沈砚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而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