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陵山区回来后的第三天,苏炎正蹲在老槐树上晒太阳,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
又是那辆吉普车。
王局长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王局长进了村长家,没多久,村长家的窗户里就飘出说话声。
“……王局,您怎么又来了?”村长的声音。
“有点事。”王局长说,“上次老周说的那个案子,还有后续。”
“后续?”
“嗯。那两个小偷判了,一个三年,一个五年。但是郑书记给法院写了封信,请求从轻发落。”
村长愣住了。
“从轻发落?他……他帮小偷求情?”
“不是求情,是请求从轻。”王局长说,“他说那两个小偷都是穷苦人出身,一时糊涂才走了歪路。他在信里说,希望法院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村长半天没说话。
苏炎也愣住了。
这年头,被偷的人求情轻判小偷?
它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
“那两个小偷后来知道了这事,在法庭上当场跪下,给郑书记磕头。”王局长说,“一个说,我偷了您的钱,您还给我求情,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另一个说,我以后再也不偷了,再偷就天打雷劈。”
村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真是少见。”
“是啊。”王局长说,“所以这事传开后,郑书记的名声更大了。有人说,他这一辈子,不光是个清官,还是个好人。”
王局长走了。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半天没动。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郑书记。”苏炎说,“他为什么不恨那两个小偷?”
“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是一种叫做‘同理心’的东西。”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的意味,“他能理解别人的处境,知道别人为什么犯错。他选择原谅,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强大。”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
“在。”
“我想再去一趟武陵山区。”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你刚回来。”
“我知道。”
“你的积分只有1764点。”
“我知道。”
“武陵山区很远,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
系统叹了口气。
“宿主,你这种性格,在本系统绑定的历代宿主中——”
“是最麻烦的那种。”苏炎抢答,“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本系统也很想换,但宿主你每次做的事,都让本系统只能说这句。本系统已经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苏炎弯了弯嘴角。
它从柿子树上飞起来,往西南方向飞去。
身后,系统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宿主,你确定要现在走吗?天快黑了。武陵山区的猫头鹰比上次更多了。需要本系统帮你兑换一个【猫头鹰驱散器】吗?只需25积分——”
“不用!”
“那本系统帮你算一下这次飞行的存活率——”
“闭嘴!”
苏炎笑着摇头。
它飞过田野,飞过山坳,飞过一座又一座村庄。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前方,还是武陵山区。
前方,还是那个清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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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六天,苏炎又到了叭仁村。
这回它轻车熟路,直接落在村口那口井边。
井边还是那个老人,正在打水。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井边的石头上。
老人看见了它,笑了:“小雀儿,你又来了?”
苏炎当然不能回答。
但它发现,老人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
“昨天我家孙子来信了。”老人对着麻雀说,“他在城里打工,说今年春节要回来。还说要带个对象回来。”
老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郑书记当年帮咱们村通了水,通了电,我孙子才能读书,才能考上高中,才能去城里打工。要不是郑书记,咱们村现在还在挑水吃,哪有什么电,哪有什么读书的机会。”
苏炎蹲在石头上,静静地听着。
“我孙子说,他要好好干,攒钱娶媳妇,将来也让自己的孩子读书。他说,不能辜负郑书记的恩情。”
老人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
“郑书记走得太早了。要是他还活着,看到咱们村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
苏炎的眼睛涩涩的。
虽然麻雀没有泪腺。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记录这段对话吗?”
“记。”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b+。获得积分:+30点。当前总积分:179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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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叭仁村出来,苏炎又飞到了一个叫落坪的村子。
这个村子在一片山坡上,四周全是玉米地。玉米长得高高的,绿油油的,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苏炎落在村口的一棵柿子树上。
树下坐着几个村民,正在剥玉米。
“……今年收成不错。”一个说。
“是啊,比老品种强多了。”另一个说。
“这都得感谢郑书记。当年要不是他教咱们种‘双两大’,现在还在饿肚子。”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双两大’是啥?”一个年轻人问。
“你个小年轻不懂。”老人说,“那是郑书记带来的新技术。以前咱们种玉米,一亩地收两三百斤就不错了。用‘双两大’,能收到五六百斤,翻了一番。”
“这么多?”
“可不是嘛。郑书记亲自下田教咱们怎么种,一垄一垄地示范,一株一株地讲解。那时候他还年轻,四十出头,干起活来比咱们小伙子还利索。”
老人顿了顿。
“有一回,他从田坎上摔下去,三米多高,当场就不省人事。咱们都吓坏了,把他送到医院。结果他住了几天院,又回来了,头上还包着纱布,继续下田。”
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玉米丰收了,咱们村头一回有了余粮。大伙儿想感谢他,凑钱买了点土特产送给他。他说啥都不要。他说,我是干部,这是我的本分,你们收成好,我就高兴。”
老人剥着玉米,叹了口气。
“可惜他走得早。59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记录这段对话吗?”
“记。”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b+。获得积分:+30点。当前总积分:182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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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苏炎在一条山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人,背着一个大背包,正在爬山。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个人。
那人爬得很慢,很吃力。山路陡得很,每一步都要使劲。他走走停停,喘着粗气,但一直往上爬。
苏炎跟着他,一路跟到山顶。
山顶上有个小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那人进了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小王?你怎么来了?”
“大娘,我来看看您。”那人说,“上次您说腿疼,我给您带了点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大老远的,爬这么高的山,就为了给我送药?”
“没事,习惯了。”那人笑了笑,“郑书记当年说过,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您腿疼,我不能不管。”
苏炎蹲在树上,看着那一幕。
它想起那个已经去世的人。
那个人虽然不在了,但他做的事,还在影响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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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苏炎飞回了村子。
回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镀成金色。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井台边还是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笑声传得老远。
一切都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炎落在老槐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宿主,欢迎回家。”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播放一段背景音乐吗?本系统有《麻雀归巢进行曲》升级版,增加了武陵山区的山歌、玉米地的沙沙声、老人的笑声——沉浸式体验,只需3积分——”
“不用。”苏炎打断它,“让我安静会儿。”
系统乖巧地闭嘴了。
它就那么蹲着,望着熟悉的村子,望着熟悉的炊烟,望着那些熟悉的人。
半个月前,它在武陵山区的大山里,听那些老人讲郑书记的故事。
半个月后,它回来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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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越来越热。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老槐树的叶子又被晒得打了卷,井台边的妇人又少了。
苏炎蹲在树上,热得直喘气。
“宿主,你的体温又高了。”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再兑换一个【抗热强化】吗?”
“不用。”苏炎说,“省着点。”
“宿主,你现在1824点,离2888点还差1064点。省这15分,杯水车薪。”
苏炎想了想。
有道理。
“换。”
“【抗热强化】兑换成功,消耗15积分,剩余积分1809点。”
一股凉意涌遍全身。苏炎舒服得抖了抖羽毛。
它望着远处的小卖部,忽然想起上次在冰柜里待了五分钟的体验。
那感觉,虽然短暂,但值得。
“系统。”
“在。”
“【人类形态幻化】现在多少积分?”
“【人类形态幻化(中级)】150点,持续1小时。需要兑换吗?”
苏炎看了看自己的积分:1809点。
150点,够。
但它犹豫了。
上次在冰柜里待了五分钟,好歹是“用心体验”。这次要是再去舔冰棍,会不会又被张婶当成傻子?
“宿主,你在犹豫。”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分析一下利弊吗?”
“说。”
“利:你可以再体验一次冰棍的味道。根据上次的经验,冰棍的甜度约为15%,温度约为-5c,口感——算了,本系统没有味觉模块,说不了口感。但你的表情显示,那是一种‘极度幸福’的状态。”
苏炎:“……”
“弊:你会再被张婶当成傻子。根据本系统的记录,你上次舔冰棍的时候,张婶抬头看了你三次。这次如果再被看见,被当成傻子的概率是100%。被全村人知道的概率会上升到93.7%。被张婶家的狗追的概率是12.7%——不过那是另一回事。”
苏炎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上次舔冰棍的幸福。
又想起张婶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幸福,还是面子?
“那我不去了。”它终于说。
“宿主,你确定?”
“确定。”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成长了。”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从‘为了冰棍不顾一切’到‘为了面子放弃冰棍’,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本系统记录一下:第1582天,宿主学会了权衡利弊。”
苏炎:“……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夸’或‘损’这种高级操作。”系统的语气无辜极了,“本系统只是在记录宿主的成长轨迹。”
苏炎懒得理它。
它望着远处的小卖部,叹了口气。
冰棍是吃不成了。
但没关系。
它还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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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苏炎变成苍蝇,趴在饭馆天花板上,听了一晚上八卦。
散场的时候,它从饭馆飞出来,落在小卖部门口的电线杆上。
小卖部老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苏炎盯着那个冰柜,眼睛发直。
“宿主,你又想进冰柜了?”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建议你不要。上次你只待了五分钟,这次要是贪心,可能会冻成冰棍。”
苏炎没理它。
它从电线杆上飞下来,落在冰柜旁边。
老板正在弯腰整理东西,没注意到它。
苏炎瞅准机会,从冰柜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冰柜里还是那么冷。
冷得它六条腿都在发抖。
但它这次学聪明了——它没趴在冰棍上,而是趴在一个角落里,离冰棍远一点。这样既能感受到凉意,又不会冻得太厉害。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老板终于收拾完东西,准备关门了。
苏炎趁着老板打开冰柜的瞬间,冲了出去。
落在电线杆上,它大口喘气——虽然苍蝇不会喘气。
“宿主,你这次待了16分47秒。”系统的声音响起,“体温最低降到1c,六条腿微微发僵,翅膀还能飞。需要本系统帮你计算一下这次体验的性价比吗?”
“不用。”苏炎说,“值了。”
“值了?上次五分钟你说值了,这次十六分钟你也说值了。本系统的逻辑模块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你的‘值’是什么意思。”
苏炎笑了笑。
“你不懂。”
“本系统确实不懂。”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本系统可以记录:宿主为了体验冰棍,在冰柜里待了十六分钟。这种行为,本系统称之为‘麻雀的进化’。”
苏炎弯了弯嘴角。
它望着远处升起的太阳,心里暖暖的。
虽然没舔到冰棍,但那种冰凉的感觉,它又体验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