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八天,苏炎在平川县城外一棵老榆树上停了下来。
八天,一千多公里。它飞过平原,飞过山川,飞过无数条河流。中途在系统的导航下休息了十次,每次都是破庙、树洞、废弃的农房。
有一次差点被一只猫头鹰叼走,系统紧急启动了【惊吓超声波】,把那猫头鹰吓得掉头就跑。
“宿主,你又欠本系统一条命。”系统当时说。
“记在账上。”
“本系统没有记账功能。”
“那你说什么?”
“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顺便说一句,刚才那次【惊吓超声波】消耗积分15点,本系统已经扣除了。”
苏炎看了看积分:1485减15,剩1470点。
行。
15点就15点。
现在,它终于到了平川县城。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和普通的北方小城没什么两样。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赶着驴车的。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炎从老榆树上飞起来,在县城上空转了一圈。
它在找那个银行。
——
银行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中国工商银行平川县支行”的牌子。楼不高,但修得挺气派,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炎落在一棵法国梧桐上,盯着那个银行。
这就是金库失窃的地方。
150万,就是从这里没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个银行的金库应该在地下一层。你需要进去看看吗?”
苏炎想了想。
“现在不进去。先找个地方落脚,观察几天。”
它在银行对面的居民楼上找了个废弃的鸽子笼,住了下来。
苏炎在鸽子笼里蹲了三天。
三天里,它看见很多事。
看见那个叫赵铁军的男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走路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他35岁左右,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刚毅。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带躲闪。
“宿主,那个就是赵铁军。”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观察,他的步态、表情、眼神,都符合退伍军人的特征。尤其是他走路的姿势,腰板挺直,步伐均匀,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的结果。”
苏炎盯着那个男人,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看见他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只打一份最便宜的菜,就着馒头吃。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看见他下班后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回家——那摩托车是红色的,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县城里格外显眼。
看见他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逛街,给孩子买糖葫芦,给老婆买头花。一家三口走在街上,和普通的幸福家庭没什么两样。
但苏炎知道,不一样。
那辆摩托车,那枚金戒指,那些糖葫芦和头花,都是用那150万买的。
——
第三天晚上,苏炎看见了另一幕。
赵铁军一个人出了门,骑上摩托车,往县城东边开去。
苏炎变成一只飞蛾,跟了上去。
摩托车开进一条小巷,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平房前。赵铁军下了车,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把他让了进去。
苏炎落在窗台上,往里看。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正在打牌。桌上堆着钞票,一沓一沓的。
赵铁军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来,玩几把。”
苏炎的心沉了下去。
赌博。
他在赌博。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赵铁军有严重的赌博问题。他输钱的速度,可能比他想钱的速度还快。”
苏炎没有回应。
它盯着屋里那个男人,看着他一把一把地输钱,一把一把地掏钱。
那些钱,都是偷来的。
第四天晚上,苏炎决定进去看看。
“系统。”
“在。”
“帮我兑换一个【中级拟态(壁虎)】。”
“【中级拟态(壁虎)】需要35积分。确定吗?”
“确定。”
“兑换成功。消耗35积分,剩余积分1435点。”
一股热流涌过。苏炎的视角猛地一变,四只爪子落地,尾巴甩了甩——它变成了一只壁虎。
它从鸽子笼里爬出来,顺着墙壁往下爬,爬进银行的院子。
银行晚上有人值班。保卫科的办公室在一楼,灯亮着,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喝茶聊天。
苏炎贴着墙根爬,爬到银行后门。后门是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
“宿主,后门进不去。”系统的声音响起,“建议你走通风管道。银行的通风管道一般通到地下室,金库应该在地下室。”
苏炎顺着墙根爬到外墙的通风口。
通风口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壁虎的身体细长,刚好能钻进去。
它深吸一口气——虽然壁虎有没有肺它也不确定——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又黑又窄,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苏炎的四个爪子扒着管壁,一点一点往前爬。
“宿主,你的爬行姿势很有意思。”系统的声音响起,“你的右前爪比左前爪快了0.3秒,导致你的路线向右偏。需要本系统给你调整一下吗?”
“不用!”
苏炎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爬了大约十分钟,通风管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前面有一个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房间。
金库。
苏炎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去,落在金库的地上。
金库不大,二十来平米。四面是水泥墙,墙上刷着白漆。地上放着几个铁皮箱子,箱子上印着“现金”两个字。
“宿主,这就是金库。”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检测,这里的现金存量——算了,本系统不说,说了怕你眼红。”
苏炎没理它。
它爬到那个装钱的箱子旁边,用爪子扒开箱盖。
箱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沓现金,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
那两个被偷的现金包,原本就放在这里。
“宿主,你看见那个位置了吗?”系统的声音响起,“就是那两个空位。原来放着两包现金,每包37.5万。现在只剩泡沫板留下的痕迹。”
苏炎盯着那两个空位,盯了很久。
它想起那个用泡沫板填充的人。
他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量好尺寸,裁好泡沫板,然后趁着夜深人静,用钥匙打开金库,撬开箱子,拿出现金,放上泡沫板,锁好箱子,锁好金库,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同事打开金库,看见箱子完好,锁具完好,什么都不会怀疑。
那些泡沫板,能瞒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钱花光了。
——
苏炎在金库里待了半个小时。
它把能记的都记了。金库的位置、结构、安保措施,箱子的型号、位置、摆放方式,还有那两个空位上的泡沫板痕迹。
然后它顺着原路爬回去。
从通风管道钻出去,从墙上爬下来,从院子里爬出去,爬回那个鸽子笼。
趴在鸽子笼里,它大口喘气——虽然壁虎不会喘气。
“系统。”
“在。”
“帮我记下来——平川县银行金库,地下一层。金库门锁完好,箱锁被撬。失窃现金两包,共75万——不对,是150万,两包共150万。作案人用泡沫板填充掩饰,有明显预谋。”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A。获得积分:+70点。当前总积分:1505点。”
苏炎愣了一下。
70点。
值了。
第五天晚上,苏炎又跟上了赵铁军。
他又去了那个赌场。
苏炎变成一只蟑螂,从门缝里钻进去,趴在墙角,看他赌博。
赵铁军的手气很差。一晚上输了三千多块。他输红了眼,越输越赌,越赌越输。
到最后,他面前的钞票全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苏炎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贪婪,有恐惧,有疯狂,也有后悔。
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赵铁军的心理状态正在崩溃。他偷了150万,以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他发现,150万也填不满赌博这个无底洞。”
苏炎沉默着。
它想起那个穿着旧军装、走路腰板挺直的男人。
那个退伍军人。
那个曾经保卫国家的人。
现在,他在赌场里输红了眼,在黑暗的角落里抽烟,眼睛里全是绝望。
——
第六天,苏炎去了赵铁军家。
他住在县城东边的一栋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
苏炎变成一只苍蝇,从窗户缝里钻进去。
屋里很普通。老式家具,旧电视,墙上挂着几张照片——赵铁军的结婚照,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一张他穿军装的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军营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苏炎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那是几年前的他。
那时候,他还没偷钱。还没赌博。还没变成现在这样。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可以给你分析一下赵铁军的人生轨迹。”
“说。”
“他退伍后进入银行工作,一开始应该是个好员工。后来接触赌博,输了钱,欠了债。债主逼得紧,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就打起了金库的主意。他以为偷一次就能解决问题,但他错了。赌博的人,永远填不满那个坑。”
苏炎沉默着。
它想起那些在赌场里输钱的人。
想起周牧。想起他把自己媳妇抵了七十块。
想起赵生。想起他要把闺女换彩礼。
现在又多了一个赵铁军。
一个退伍军人,一个保卫股长,一个曾经为国家站岗的人。
——
第七天,苏炎又去了那个赌场。
赵铁军又来了。
他又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赌场,站在街边,望着东边的天空发呆。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他。
他忽然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苏炎知道,他在哭。
——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轻,“你的情绪指数又升高了。需要本系统——”
“不用。”苏炎打断它。
它只是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