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阳回来后,苏炎在村里一待就是四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老槐树长出四茬新叶,足够张婶家的孙子从会爬到会跑,足够王寡妇的老相好从三天两头上门变成一个月才敢来一次——据说是因为上次被张婶家的狗咬了一口,留下了心理阴影。
“宿主,你已经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四年了。”系统的声音响起,“四年,1460天,本系统陪你聊了1460天,平均每天输出3.7万字的废话。本系统觉得自己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史上最能聊天的系统’。”
苏炎蹲在老槐树上,懒得理它。
四年里,它的积分从1300点慢慢涨到了2100点。涨得不快,但很稳——张婶和赵婶的八卦源源不断,王寡妇的绯闻时不时更新,东头老刘家的双胞胎从会走路到会捣乱,西头李木匠的婆娘终于跟货郎断了——不是良心发现,是货郎被李木匠打断了一条腿,再也不敢来了。
零零碎碎攒了800点。
加上之前的1300,正好2100点。
离2888点,还差788点。
“宿主,按这个速度,你还需要大约两年。”系统的声音响起,“当然,如果你愿意变成苍蝇去饭馆趴着,可以缩短到一年半。不过本系统不建议你变苍蝇,上次你变成苍蝇在饭馆趴着,差点被张婶用苍蝇拍打死——本系统录了那段视频,需要回放吗?”
苏炎深吸一口气——虽然麻雀没有肺。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盼’这种高级操作。”系统的语气无辜极了,“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顺便说一句,你现在2100点,离2888点还差788点。按照你现在的攒积分速度,大约需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
苏炎望着远处的炊烟,心里有点恍惚。
四年了。
它想起平阳的那些牺牲的人。陈卫国、张建国、王铁军。他们的脸还在它脑子里,清晰得很。
它也想起杨宝珠。想起老李头。想起周芸。
那些被记住的人,都在它脑子里。
而它自己,还是一只麻雀。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诡异,“本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指数偏低。需要本系统播放一点欢快的音乐吗?本系统有《麻雀disco》,专门为你创作的——”
“不用。”苏炎打断它,“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的积分,够不够续命?”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终于想起这个问题了。”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根据本系统的计算,你现在的身体年龄相当于人类75岁。麻雀的平均寿命是2-3年,你已经活了——本系统算算——大约5年零4个月。按照这个速度,你还能活大约8个月。”
苏炎愣住了。
“8个月?”
“对,8个月。”系统说,“不过本系统有一个功能:【生命延长套餐】。500积分,可以延长一年寿命。需要兑换吗?”
苏炎沉默了。
500点。
它辛辛苦苦攒了四年,才攒了800点。
500点换一年寿命,值吗?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兑换。”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还有788点要攒,还需要两年时间。如果你不续命,你会在8个月后嗝屁。到时候积分就浪费了,本系统还得重新找宿主,很麻烦的。”
苏炎想了想。
“兑换。”
“【生命延长套餐】兑换成功,消耗500积分,剩余积分1600点。宿主,你现在又能多活一年了。本系统建议你好好珍惜,少熬夜,多休息,别老跟本系统斗嘴——虽然跟本系统斗嘴有助于保持大脑活跃。”
苏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本系统要履行陪伴职责。”
——夏天到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井台边的妇人少了,只剩张婶一个人在那儿搓衣裳。
苏炎蹲在树上,热得直喘气。
“宿主,你的体温有点高。”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兑换一个【抗热强化】吗?只需15积分,可以让你凉爽72小时。”
“不用。”苏炎说,“省点积分。”
“宿主,你现在1600点,离2888点还差1288点。省这15分,杯水车薪。而且中暑了更麻烦,治疗要花更多积分。”
苏炎想了想。
有道理。
“换。”
“【抗热强化】兑换成功,消耗15积分,剩余积分1585点。”
一股凉意涌遍全身。苏炎舒服得抖了抖羽毛。
它望着远处的小卖部,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在。”
“【人类形态幻化】现在多少积分?”
“【人类形态幻化(中级)】150点,持续1小时。需要兑换吗?”
苏炎看了看自己的积分:1585点。
150点,够。
它想起自己还是人的时候,夏天最喜欢蹲在小卖部门口,花两毛钱买一根绿豆冰棍,坐在台阶上慢慢舔。
那滋味,它已经五年没尝过了。
“兑换一个。”
“【人类形态幻化(中级)】兑换成功,消耗150点,剩余积分1435点。”
一股热流涌入苏炎的身体。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变大,变重,变出四肢,变出人的形状。
几秒钟后,它站在树下,成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普通,长相普通。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
五根手指。能握拳,能伸开,能拿起东西。
“宿主,你现在有60分钟。”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计时吗?”
“不用。”
苏炎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小卖部走去。
用两条腿走路,感觉真好。
它走到小卖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这是它提前准备好的,藏在树洞里。
“老板,来根绿豆冰棍。”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递给他。
苏炎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
冰凉的,甜甜的,带着绿豆的香味。
它闭上眼睛,慢慢舔着。
就是这味道。
它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宿主,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虽然无法体验味觉,但从你的面部表情判断,你现在处于‘极度幸福’状态。需要本系统记录这一刻吗?”
“不用。”苏炎说,“我自己记着。”
它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舔着那根冰棍。
太阳晒着,冰棍凉着,它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
一个小时后,苏炎又变回了麻雀。
它蹲在老槐树上,回味着刚才那根冰棍的滋味。
“宿主,你刚才舔冰棍的样子被张婶看见了。”系统的声音响起,“她跟赵婶说,有个陌生男人蹲在小卖部门口舔冰棍,舔得特别投入,像个傻子。”
苏炎:“……”
“本系统录了那段对话,需要回放吗?”
“不用!”
苏炎深吸一口气。
行。
傻子就傻子吧。
那根冰棍,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炎的积分慢慢涨着。张婶的八卦、赵婶的闲话、王寡妇的绯闻,零零碎碎又攒了五十多分。
加上之前的1435点,总积分1485点。
离2888点,还差1403点。
这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开进了村子。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这年头,能有吉普车来的,不是县里的干部,就是公安局的人。
车停在村长家门口,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王局长,苏炎认得。后面那个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腰板挺得笔直。
两人进了村长家。窗户开着,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王局,这位是?”村长的声音。
“刑警队的,老李。”王局长说,“专程为河东省那个案子来的。”
苏炎的羽毛微微一紧。
河东省?
“河东省?”村长的声音也惊了,“那么远?”
“嗯。”王局长说,“那边出了个大案子。金库被盗,丢了150万。”
苏炎的耳朵竖成了两根天线。
150万?
“150万?!”村长的声音都劈叉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那个叫老李的刑警开口了,声音低沉,“河东省平川县,县银行的金库。今年1月9号早上,工作人员发现金库门锁完好,但里面的150万现金不翼而飞。”
苏炎的爪子抠紧了树枝。
门锁完好。
150万。
不翼而飞。
“怎么偷的?”村长问。
“现在还不清楚。”老李说,“金库门是用钥匙开的,锁没坏。里面放钱的箱子被撬开了,钱箱里原本有四包现金,每包37.5万,一共150万。有两包不见了,剩下的两包还在。”
他顿了顿。
“最奇怪的是,不见的那两包现金,原来的位置上被人放了两块泡沫板。泡沫板大小和现金差不多,塞在箱子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钥匙开门。泡沫板填充。钱不见了。
这是内贼。
“是内部人干的?”村长问出了苏炎心里的疑问。
“八九不离十。”王局长说,“金库钥匙只有几个人有。保卫股的几个股长,还有分管行长。门锁完好,肯定是有人用钥匙开的门。”
老李点点头:“我们已经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谁?”
“保卫股长,赵铁军。”老李说,“35岁,退伍军人,在银行干了七八年了。平时表现不错,但最近几个月突然有钱了。买了一辆摩托车,给老婆买了个金戒指,还经常去县城的歌舞厅消费。”
苏炎的耳朵动了动。
退伍军人。
保卫股长。
突然有钱。
“抓了吗?”村长问。
“还没。”老李说,“证据不足。他咬死说钱是借的,亲戚给的。我们查了他说的那几个亲戚,都说没借过钱给他。”
他叹了口气。
“这家伙心理素质好得很。案发后照常上班,照常值班,跟没事人一样。我们找他谈话,他一点都不慌,对答如流。”
王局长冷笑一声:“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苏炎蹲在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心里。
赵铁军。35岁。退伍军人。保卫股长。突然有钱。心理素质好。
这个人,有问题。
王局长他们走了。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半天没动。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案子。”苏炎说,“150万,金库,退伍军人。”
“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个案子很有意思。”系统说,“门锁完好,说明是内贼。泡沫板填充,说明作案人很细心,想拖延被发现的时间。突然有钱,说明作案动机。心理素质好,说明这人不是第一次干坏事——至少心理素质过硬。”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
“在。”
“我想去河东省。”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你刚续完命。”
“我知道。”
“你的积分只有1485点。”
“我知道。”
“河东省很远,比平阳还远。”
“我知道。”
系统又沉默了几秒。
“宿主,你这种性格,在本系统绑定的历代宿主中——”
“是最麻烦的那种。”苏炎抢答,“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本系统也很想换,但宿主你每次做的事,都让本系统只能说这句。”
苏炎弯了弯嘴角。
它从柿子树上飞起来,往西南方向飞去。
身后,系统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宿主,你确定要现在走吗?天快黑了。晚上飞行危险系数高。需要本系统帮你算一下被猫头鹰叼走的概率吗?根据本系统的数据——”
“闭嘴!”
“本系统不能闭嘴,本系统要履行陪伴职责——”
苏炎笑着摇头。
它飞过田野,飞过山坳,飞过一座又一座村庄。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前方,是河东省平川县。
前方,是一个退伍军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