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蹲在周家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从周吴氏听到消息那一刻起,他就蹲在这儿了。他没敢靠太近——那女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彻底断掉。
当时是上午九点来钟。赵婶的大嗓门像一只扑腾的母鸡,从村东头一路扑腾到村西头,沿途撒下一地鸡毛。苏炎亲眼看见她拉着周吴氏家隔壁的孙婆子,叽叽咕咕说了小半个时辰。孙婆子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借口回家拿东西,转身就往周吴氏家跑。
苏炎跟着她飞过去。
孙婆子推开周家那道歪斜的篱笆门时,周吴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撒一把苞谷面,那群芦花鸡就咕咕叫着围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啄。两个孩子蹲在屋檐下玩石子,女孩的手边放着一小碗煮黄豆,是给她弟弟磨牙的零嘴。
“他周婶,”孙婆子站在篱笆外头,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还有一点点压不住的亢奋,“你……你进屋来,我跟你说个事。”
周吴氏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苏炎心里堵得慌。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潭死水——那种被人使唤惯了、压榨惯了、已经忘记自己还会疼的死水。
她跟着孙婆子进了屋。
门关上了。苏炎听不见里面说什么。他只能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人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孙婆子出来了。她脸上那种“看热闹”的成分已经没了,只剩下同情,还有一点点心虚。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周吴氏没有出来。
苏炎蹲在枣树上,盯着那扇门。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两刻钟。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斜。
门始终没有开。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他只知道那只喂了一半的鸡还在地上啄那点苞谷面,啄完了就咕咕叫着在院子里转悠。两个孩子玩累了石子,女孩把弟弟抱到屋檐下的阴凉处,让他靠着墙打盹。她自己坐在旁边,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褪色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扇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她不喊妈妈。
仿佛她已经习惯了,妈妈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很久。
——
下午三点多,老郑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那双布鞋是新的,底子白得刺眼。他手里捏着那张叠成四方块的文书——周牧按了手印的那张——大摇大摆地穿过村子,从茶馆门口经过时还特意放慢了步子,跟几个熟面孔点头招呼。
茶馆里的人交头接耳,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村西头。
“这老东西,还真去了……”
“周大头那个丧良心的,他婆娘造了什么孽……”
“嘘,小声点,人家拿着字据呢……”
苏炎跟在老郑头顶飞,一路飞到周家院墙外那棵枣树上。
他看见老郑推开篱笆门,大摇大摆走进去。他看见那两个孩子被陌生人吓得缩成一团,女孩把弟弟护在身后,眼睛里全是惊恐。他看见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周吴氏走出来,站在门槛边,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一点血色都没有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的眼睛发直,盯着老郑手里那张字据,盯了很久很久。
老郑把字据展开,递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这是你男人按的手印。七十块,抵三个月。”
周吴氏没有看那张字据。她不需要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嫁给周牧那天起,她就知道。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来。
“跟我走吧。”老郑把字据收起来,揣进贴身衣袋里,拍了拍,“东西不用收拾太多,我那边什么都有。”
周吴氏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边,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她的目光从老郑脸上移开,越过他,看向屋檐下那两个孩子。
女孩把弟弟抱得更紧了。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姐姐的恐惧感染,瘪着嘴,眼眶里泪花打转。
“他们……”周吴氏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他们怎么办?”
老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笑了笑:“他们是周家的种,跟我没关系。”
周吴氏的嘴唇开始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老郑,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老郑,”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我求你个事。”
“说。”
“让我带上两个孩子。”
老郑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还小,”周吴氏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拼命压着,不让它断掉,“吃不了多少东西。我能干活,我养活他们。不让你多费一口粮。”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不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周家的种,我带回去算怎么回事?我老郑虽然是个光棍,也不替别人养儿子。”
周吴氏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直直地站着,但已经没有根了。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那双手攥得生疼。他想起昨晚系统那句冷冰冰的分析——“他想要的是那两个孩子”——又看见老郑此刻云淡风轻地说“那是周家的种,我带回去算怎么回事”。
他在装。
他明明想要,却在装不想要。他在等周吴氏主动把孩子送过来。他在等这个女人无路可走,只能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他。
苏炎气得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你的心率正在异常飙升。建议冷静。你现在是一只麻雀,冲下去只会被老郑一脚踩死。”
“我知道。”苏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虽然他没有牙,只是在脑子里咬牙切齿。
他深吸一口气,把炸开的羽毛慢慢压下去。
——
老郑和周吴氏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站在院里,一个站在门槛边。中间隔着几步远的空地,空地上洒着中午没喂完的苞谷面,几只芦花鸡还在咕咕叫着啄食。
两个孩子缩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篱笆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苏炎扭头一看,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周族长。
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他拄着拐杖,但走得飞快,那拐杖根本不是在支撑,是在帮他开路——往两边扒拉那些围在院外看热闹的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周姓的青壮,都是本家子侄,一个个虎着脸,像来收账的。
院外围着的那圈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族长迈进院子,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
“老郑!”
老郑回过头,看见周族长那张黑沉的脸,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哟,周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跟我装糊涂!”周族长的拐杖又一顿,“你这是要带谁走?”
老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字据,递到周族长面前。
“周老哥,您看看,这是周牧亲笔写的,手印也是他亲手按的。七十块,抵三个月。我钱都给了,字据立了,该办的事总得办吧?”
周族长接过字据,眯着眼看了几眼,然后冷笑一声。
“抵的是他婆娘,没说抵他儿女。”
老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您这话说的,”他干笑一声,“我当然是只带他婆娘走,两个孩子我不要,跟我没关系。”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周族长的拐杖直指院门,“带人走,现在就带。两个孩子留下。”
老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周老哥,您这话说的,我得带走的人,人家自己不愿意走,我总不能绑走吧?”
“人家自己不愿意走?”周族长回头看了一眼周吴氏。那女人还站在门槛边,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着,但腰板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一点。
周族长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老郑,一字一顿:
“她不愿意走,你就不能带走。这是周家的媳妇,周家的规矩——得她自愿。”
老郑的脸色变了。
“周老哥,”他的声音冷下来,“您是族长,我敬您。但这是我跟周牧之间的事,白纸黑字,手印按了,钱给了。您一个外人,管不着吧?”
“外人?”周族长冷笑,“她姓吴,嫁进周家二十年,生了周家的种,伺候周家的男人。她现在还是周家的人。我周家的媳妇,被当赌注押出去,我这个族长要是连问都不问一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院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老郑的脸色更黑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转向周吴氏:
“你自己说,你跟不跟我走?”
周吴氏站在门槛边,嘴唇动了动。
她没看老郑。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屋檐下那两个孩子身上。女孩把弟弟紧紧搂着,弟弟的小脸埋在她怀里,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老郑,开口,声音很轻,但稳住了,没有再抖:
“让我带上两个孩子。他们跟我走,我就跟你走。”
老郑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说了不行!那是周家的种!”
“那我就不走。”周吴氏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你把我男人那七十块拿去,找他要。他拿不出来,你就把他带走。跟我没关系。”
老郑气得直咬牙。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难缠。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带这女人进门,顺便把那两个孩子也“照顾”了。女人感激他,孩子慢慢养熟,以后就是他老郑的人。至于周牧?那个赌鬼,死了都没人收尸。
可现在这女人非要把孩子带走。带走了孩子,他图什么?图一个三十多岁的黄脸婆给他洗衣做饭?那七十块够他雇三个保姆干一年!
他正要开口,周族长却抢先一步:
“老郑,你刚才说——两个孩子跟你没关系,对吧?”
老郑愣了一下:“是、是没关系啊……”
“那就对了。”周族长转向周吴氏,“你听见了,他跟孩子没关系。你想带孩子走,是你的事。孩子是周家的种,我这个族长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他们娘仨愿意走,周家不留。”
老郑的脸彻底绿了。
“周老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族长拐杖一顿,“你想带人走,可以。但她得把孩子带走。孩子是周家的血脉,不能跟着周牧那个畜生糟蹋。她愿意养,就让她养。你老郑要是不同意,那这事儿就黄了。你拿着那张字据,找周牧去。他拿不出七十块,你就把他告到县里去。我不管。”
院外的人群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族长这是……”
“周家这回硬气了!”
“那女人可怜,两个孩子更可怜……”
“老郑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炎蹲在枣树上,黑豆眼瞪得溜圆。
他没想到周族长会来这么一出。这老头不是来拦人的,他是来帮周吴氏的!他卡在老郑那句话说“两个孩子跟我没关系”的漏洞上,逼老郑要么接受孩子,要么滚蛋。
老郑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可以硬来——他有字据,有手印,有证人。但他硬来有什么用?把周吴氏一个人带走,那两个孩子留在周家,他这趟买卖就亏到姥姥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气压下去,换上一种古怪的笑。
“行,行,”他咬着牙说,“周老哥,您厉害。我认栽。”
他转向周吴氏,皮笑肉不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带上两个孩子,跟我走。三个月后,周牧把七十块还给我,你们娘仨爱去哪儿去哪儿。”
周吴氏没有看他。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弯下腰,抱起那个最小的孩子,牵起那个大一点的女孩,慢慢走出了门槛。
她走过院子,走过那群呆愣的芦花鸡,走过老郑那张铁青的脸,走过周族长复杂难辨的目光。
她走到篱笆门边,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这间她住了二十年的破屋。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一道细细的疤——没人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没人问过。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跨出了那道门。
——
苏炎蹲在枣树上,目送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两个孩子跟在妈妈身边,女孩紧紧牵着妈妈的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男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老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脸黑得像锅底。
院外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低声叹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着那娘仨的背影,眼眶红了。
周族长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系统。”苏炎在心里轻轻喊。
“在。”
“这个……算八卦完成了吗?”
“滴,”机械音响起,“八卦‘周牧抵妻’进入收尾阶段。事件结果:周吴氏携子女随老郑离开。社会关注度:高。舆论反应:同情周吴氏,谴责周牧,对老郑持观望态度。传播影响力评估:b+。获得积分:45点。当前总积分:258点。”
苏炎沉默着,听完这串冷冰冰的数字。
45点。够换一个【中级拟态】的三分之一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那个女人走了。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一个独居二十三年的老鳏夫家里。那个老鳏夫打过老婆,打跑过,眼神浑浊,算盘打得精。
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周牧会还那七十块吗?他连三块钱都还不起。
老郑会放人吗?他会甘心白忙一场?
苏炎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吴氏踏出那道门的时候,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那欠揍的调子收起来了,“你又在想‘我是不是挺没用’了对吧。”
苏炎没吭声。
“根据本系统的数据分析,这次事件的结果,已经是当前条件下最优解之一。周吴氏保住了两个孩子,老郑没有占到更多便宜,周牧被全村唾弃——以后他在这个村,连门都出不去。”
系统顿了顿。
“周族长那番话,是你引导传播的结果。没有张婶赵婶那顿宣传,周族长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更不会及时赶来。”
苏炎沉默了很久。
“可是那个女人,”他慢慢说,“还是得跟老郑走。”
系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它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苏炎从未听过的、非常陌生的东西——像是努力模仿人类的温柔,又像是不知该怎么安慰的笨拙:
“宿主。”
“嗯。”
“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只麻雀。”
苏炎苦笑了一声:“你这话,我分不清是安慰还是补刀。”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安慰’这种高级——”
“知道了知道了。”苏炎打断它,“你就是在陈述事实。”
系统乖巧地沉默了。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到西边的山后面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把那娘仨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两个孩子已经走累了,女孩也爬上了妈妈的背。那瘦小的女人佝偻着腰,背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郑跟在后面,隔得更远了些。
苏炎忽然发现,那女人走路的姿势变了。
来时,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站都站不稳。
现在,她背着两个孩子,腰却比刚才直了一点。
一步一步,稳稳地。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门的。
但苏炎知道。
她是自己走的。
没有人扶,没有人推,没有人替她做决定。
周族长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她选了这条路。带着孩子,走进未知的、可能更坏的地方。
那是她的选择。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卖的,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