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
“在。”
“你说,一个人得烂成什么样,才能把自己媳妇当赌注押出去?”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以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开口:
“这个问题超出了本系统的道德评估模块范围。但根据宿主此刻的心率波动、羽毛蓬松度以及脚爪抓握树皮的力度,本系统推测宿主正处于‘义愤填膺但无能为力于是只能骂街’的状态。需要本系统提供一些经典国骂语料库吗?收录了全国三十七个主要方言区的两千四百余条特色表达,时效性涵盖清末至今——”
“你闭嘴!”苏炎炸毛。
“哦。”系统乖巧地闭嘴了,乖巧得极其敷衍。
苏炎气得在树枝上跳了两下。他发现自己每次跟系统吵架,最后都是他先破防。这破系统根本没有人类的羞耻心,你越急它越来劲,你骂它它当夸你,你沉默它还能自言自语三百字不带重样。
他决定不跟它一般见识。
“说正事。”他强行把注意力拽回周牧那张字据上,“老郑出价七十块,溢价一倍。你说他图什么?”
“宿主的用词非常精准,”系统的语气立刻从欠揍切换到正经,无缝衔接,“‘图’这个字很微妙。因为老郑确实有所图,而且所图不小。本系统重新梳理了赌场对话和周牧抵妻的全过程,发现一个关键疑点。”
“什么疑点?”
“老郑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周吴氏本人任何情况。”
苏炎一愣。
“他是竞价者,是最终买家,是即将支付七十块巨款的人。但他没有问——这女人多大年纪?长相如何?身体有没有病?性情温不温顺?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缝补?周牧说‘屁股大’他就信了,说‘能生养’他也信了。他连见都没见过那女人。”
苏炎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这女人本身?”
“本系统推测:他在乎的不是人,是‘这个人的身份’。”
“身份……”
“周吴氏是周牧的合法配偶。周牧把她‘抵’给老郑,是民间私下立据,不受法律保护,但在当地宗族和邻里认知中,这张字据代表某种约定俗成的‘转让’。老郑把她接进门,她就是老郑家的人了。”
系统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
“但她是带着孩子进门的。”
苏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你的意思是——他想要的是那两个孩子?”
“本系统没有确凿证据。但周吴氏三十来岁,还能生养。她那两个孩子,女孩七岁,男孩三岁,都是能干活、能养大、能延续香火的年纪。老郑独居二十三年,无妻无子。他今年五十好几了,再过几年,干不动地里的活了,谁给他养老?”
苏炎攥紧脚爪下的枯枝,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他想白捡一媳妇,再白捡两个孩子给他养老送终。”
“推测成立概率:78.6%。”
苏炎沉默了。月光照在他灰褐色的羽毛上,像结了一层薄霜。
良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这在它而言是非常罕见的反应——这破系统平时嘴快得像机关枪,任何话题都能接,任何问题都能答,哪怕答不出来也能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废话糊弄过去。
但这次它沉默了足足三秒。
“宿主,”它开口,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你是一只麻雀。你的脑容量大约2.5克,你的身体可以被一个八岁小孩用弹弓打死,你的全部家当是205点积分和一个绑定在你鸟脑子里、脾气不太好、还老嫌弃你的系统。”
苏炎:“……你这到底是安慰还是补刀?”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安慰’这种高级社交操作。”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苏炎:“…………”
“但宿主。”系统话锋一转,“本系统虽然不能‘安慰’你,但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数据参考。”
“什么数据?”
“本系统共绑定过四任宿主。第一任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个给青楼跑腿的小厮,靠收集达官贵人的风流八卦兑换了延寿丹,活到九十三,儿孙满堂。第二任是民国时期北平茶馆的说书先生,靠收集军阀秘闻兑换了金条和假身份,北平沦陷前成功南逃。第三任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某国营工厂的宣传干事,靠收集厂领导贪污证据兑换了举报信的安全投递渠道,后来那厂长被判了十五年。”
苏炎愣了愣:“第四任呢?”
系统沉默了一下。
“……第四任是2023年一个熬夜猝死的网文爱好者。他在睡梦中绑定本系统,还没来得及完成任何任务,就因为灵魂载体与系统协议不兼容,自动解绑了。”
苏炎:“……你说的是我吗?”
“是的宿主。你就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完成任何任务就死了’的倒霉蛋。”
苏炎:“…………”
“所以,”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努力模仿“鼓励”的调子,“从历史数据来看,宿主你已经创下了本系统绑定记录中的多项第一:第一任非人类宿主,第一任没有金手指开局、全靠自己苟活的宿主,第一任在绑定后三天内就成功采集到b级八卦的宿主。”
它顿了顿。
“也是第一任让本系统觉得‘这鸟脑子虽然小,但好像还挺能折腾’的宿主。”
苏炎半天没吭声。
“……你刚才是夸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夸奖’这种高级社交操作。”系统语气平板,“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苏炎噗地笑出声。
他蹲在梧桐枝头,夜风把他凌乱的羽毛吹得更乱了。月亮挂在中天,清冷的光洒满整个村庄,洒在老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洒在远处周家矮篱笆院里那间没有亮灯的小屋上。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女人。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有个扎麻花辫的女儿,辫梢的红头绳褪成了淡粉色。她有个啃馒头的儿子,小口小口地舔,舍不得多吃。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被送进那个独居二十三年的老鳏夫家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在老郑的算盘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苏炎开口,声音低低的。
“在。”
“我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看见。”
“本系统已记录宿主意图。目标:扩散八卦‘周牧抵妻’,提升社会关注度,形成舆论压力,从而间接阻挠或延缓老郑接人计划。”
“对。”
“难度评估:中等偏低。周牧抵妻发生在茶馆赌场,目击者众多,信息扩散门槛低。张婶、赵婶等关键传播节点已处于激活状态,只需适当引导即可启动信息裂变。”
系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欠揍的调子:
“所以,宿主,你又需要本系统帮你策划方案了对吧?”
苏炎警觉地竖起羽毛:“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系统的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觉得有点好笑——某些人刚才还在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现在又支使起本系统来了,理直气壮得很。”
苏炎:“…………”
“没关系的宿主,”系统善解人意地说,“本系统不介意被双标。毕竟本系统是成熟的人工智能,不会像某些鸟脑一样又菜又爱玩。”
苏炎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它是系统它是代码它没有人类情感”,强行把炸开的羽毛压下去。
“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系统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本系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宿主在拟态兔子的时候,能不能稍微优化一下奔跑姿态?本系统的运动模拟模块每次看到你那四只爪子各跑各的、身体扭得像麻花、跑直线都能跑出波浪线的走位,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难受。”
苏炎:“…………你有完没完!”
“没完。还有上次你从老李头家屋檐起飞时踩滑了一块瓦,那次本系统录屏了,需要回放吗?”
“不需要!!”
“还有上上次你试图用喙叼起那枚金属螺母,结果叼了七次都掉地上了——”
“够了!!!我跑得慢是因为兔子体型小!!叼不住螺母是因为那玩意儿太滑!!你那破运动模拟模块根本不懂生物力学!!!”
系统心满意足地沉默了。
苏炎气得在枝头转了两圈,羽毛蓬成一团毛球。他发誓他听见系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计划通”的电流杂音。
“……所以,方案是什么?”他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系统见好就收,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
“方案分三步。第一步,今晚启动‘信息预热’。张婶明早会从某个‘偶然路过的知情者’那里得知周牧抵妻的全过程——包括具体金额、老郑竞价细节、字据内容、以及周牧输光钱后试图反悔被拒。”
“这个‘偶然路过的知情者’是谁?”
“你啊,宿主。拟态成什么都可以,野猫、流浪狗、或者一只恰好蹲在茶馆窗台上的麻雀。”
苏炎:“……你直接说让我自己传谣不就完了。”
“这不是谣,这是事实。本系统从不鼓励宿主传播虚假信息。”
“那你刚才说预热——预热不是传播?”
“预热是预热,传播是传播,宿主你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苏炎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第二步呢?”
“第二步,天亮后信息正式扩散。张婶、赵婶是核心传播节点,她们的社交网络覆盖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中老年女性群体。今早九点前,‘周牧把媳妇抵了七十块’会成为井台边、菜市口、茶馆里、小卖部门口的头号热门话题。”
“第三步呢?”
“第三步,利用舆论压力制造‘围观效应’。老郑明天大概率会去周家接人——周牧亲口说‘明天我去接人’,以他的性格,不会错过这个展示自己‘赢了’的机会。届时只要有人在周家附近‘恰好路过’,有人‘恰好’认出老郑,有人‘恰好’问一句‘老郑你来这儿干啥’,他就无法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
苏炎慢慢点头。
“……这方案,可行。”
“本系统的方案一向可行。”系统的语气矜持中带着一丝得意,“宿主只需要执行即可,动脑子的事交给本系统。”
苏炎难得没有怼回去。
他蹲在梧桐枝头,把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找不到破绽。这破系统虽然嘴欠,但干正事从不含糊。
他想起系统刚才说的那四任宿主。明朝的小厮,民国说书先生,八十年代的宣传干事……还有他这个“2023年熬夜猝死的倒霉蛋”。
他们都用这只毒舌又傲娇的系统,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系统。”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你是不是刚才被夜风吹着脑袋了?”
苏炎:“…………”
“还是说拟态兔子的时候消耗太大,导致脑供血不足?”
苏炎:“…………”
“本系统建议宿主兑换一个【基础体能强化剂】,只需要15积分,可以有效改善——哎宿主你别走啊?本系统话还没说完——”
苏炎展翅,从梧桐树顶腾空而起。他飞得又快又稳,把系统喋喋不休的养生建议远远甩在身后。
夜风把他的羽毛吹得猎猎作响。月光铺满来路,也铺满即将破晓的前方。
他没有回头。
——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尖。
张婶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张婶揉着眼睛出来开门,门外站着赵婶,身后还跟着两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赵婶脸上一副“我有大事要说”的表情,眉梢眼角都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想压又压不住的亢奋。
“张姐,”赵婶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往外冒的热气,“你听说了没?周大头把他婆娘抵出去了!”
张婶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缸茶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缸子,一把拽住赵婶的胳膊:
“啥?!抵哪儿去了?抵给谁了?抵了多少?!”
苏炎蹲在张婶家院墙外那棵柿子树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滴,”系统机械音在他脑内响起,“八卦‘周牧抵妻’进入扩散阶段。传播节点:赵婶→张婶。传播方式:口耳相传。初始评价:c+。即时扩散积分:+8。当前总积分:213点。”
苏炎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像是“记仇”的情绪,“你现在总积分213点。昨晚你拒绝了我推荐的15点积分【基础体能强化剂】。本系统只是善意提醒,你不但不领情,还飞走了。”
苏炎:“……”
“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指责宿主的意思。”
苏炎:“你明明就在指责。”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指责’这种高级社交操作。”系统语气平板,把昨晚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
苏炎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它是系统它是代码它没有人类情感”。
念完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想把这破系统的电源线拔了。
——前提是它有电源线的话。
远处,张婶的大嗓门已经冲出院子,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母鸡,飞快地朝井台边那群洗菜的女人扑去: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周大头那个丧良心的——把他家婆娘卖了——卖了七十块——”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看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火,从一点火星,渐渐燃成一片。
他想起昨晚老李头家门口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想起后山石缝里那台低鸣的机器。
他想起周家小院里那对扎着褪色红头绳的麻花辫,和那半个被舔了又舔的干馒头。
他还想起系统那句欠揍的、却又莫名让他安心的话:
“从历史数据来看,宿主你已经创下了本系统绑定记录中的多项第一。”
第一任非人类宿主。
第一任没有金手指开局、全靠自己苟活的宿主。
第一任在绑定后三天内就成功采集到b级八卦的宿主。
也是第一任让系统觉得“这鸟脑子虽然小,但好像还挺能折腾”的宿主。
阳光穿过柿子树叶的缝隙,在他灰褐色的羽毛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斑。
他抖了抖翅膀,把系统还在念叨的“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基础体能强化剂】吗”、“宿主的奔跑姿态问题本系统可以出一套专项训练方案”等等噪音从脑海里暂时屏蔽。
今天还有很长的仗要打。
而他,是一只很能折腾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