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待黄柏稼与甘凤池看不到自己身影,身形一晃,一道白金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北方天际投去。
遁光迅疾,宛如流星破空,下方山川河流如织锦般飞速倒退。
他此行不作片刻停留,越过长江天堑,江南的温婉秀色渐渐被北地的苍茫雄浑所取代。江河改道,地脉流转,山势愈发巍峨,风中也带上了几分旷野的寒意。
一日之后,遁光渐缓,在一片临海的丘陵上空盘旋一周,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山林按下。
白金光华敛去,吴立的身影重新凝实,土黄道袍,面容寻常。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山东崂山。
为免惊世骇俗,也为细细查访,他没有直接飞临山门,而是选择落地探路。
沿着土路行出十数里,前方出现一个颇具规模的滨海村落。
村中炊烟袅袅,渔人正在修补渔网,几个孩童在巷陌间追逐打闹。吴立信步走入村中,目光所及,心中却是一沉。
村中往来的男子,无论老幼,发式皆已改变。前额剃得光亮,脑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发辫。
这正是清廷入关之后,强行推行的剃发易服之策。
这般景象,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这个清,就是一个推行奴化之族,千古罪人,不必美化。后世,这个山东倒是有两大“名人”享誉网络,一个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另一个是世修降表孔……
罢了,不多想了,不然后果难料,比什么妖魔可怕……还是找人完事要紧。
吴立收敛心神,寻了一位正在村口歇脚的老者,上前打了个道家稽首。
“老丈请了,贫道自南方云游至此,欲往那罗延山华严庵挂单,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老者见他是个道士,倒也客气,抬手指向东方一片连绵的山脉。
“道长要去华严庵,从村东头那条路一直往山上走便是。只是那庵堂在半山腰,路不好走,道长可要当心脚下。”
吴立道了声谢,依着老者所指的方向行去。
出了村落,便是一条盘山而上的小道。
路面由土石混杂而成,许多地方的石阶早已残缺不全,露出泥土的本色。道路两侧,多是些耐得住海风的松树与柞树,枝干虬结,苍劲有力。
山势随着道路逐级抬升,吴立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此地山道临海,转过一个弯,便能望见下方蔚蓝的海面,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动他的道袍下摆。沿途并无规整的石砌大路,多是行人踩踏出来的坡道,路旁散落着碎石与枯断的树枝。
他收了仙家法术,此刻便如一个真正的行脚道人,用双脚丈量着这片土地。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渐趋平缓,前方望见一片灰瓦的屋檐。
那是一座建于半山腰的庵堂,三面环山,唯有东面临海,视野开阔。
山门是一座简单的石砌拱券门,未经任何彩绘,显得朴素而庄重。
院墙由石块与土坯混筑而成,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院前西侧,是一片小小的塔院,几座不知年岁的僧塔静立其间,塔身与地面都长满了杂草。
这里并非什么香火鼎盛的名山大寺,更有名人于此隐避之后,更是闭门谢客,庵堂外观愈发显得朴素清冷。
吴立在敲响山门后,静静等候。
不多时,庵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沙弥走了出来。他见到门外站着一个道人,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僧家礼节。
“阿弥陀佛,不知这位道长来此荒庵,有何贵干?”
吴立还了一礼,稽首道:
“无量天尊。贫道自江湖来,有故人旧事,要访一位曾经弯弓执戈、如今放下刀斧的僧人善和法师,说些尘间俗事,还请通禀告……”
小沙弥听得此言,却也听得出这道人并非寻常香客,话里有话。他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直接回绝,便又行了一礼。
“道长请稍候。”
他将吴立请入山门内侧,天井中有一条磨得光滑的石条,便请吴立在此落座。
“弟子这便去通传。”
说完,小沙弥快步穿过前院,朝着后方一处独立的禅院行去。
吴立安然坐下,打量着这座庵堂。
院落依着山势,阶梯式逐级抬高。头一进院落是些僧舍与偏房,地面铺着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角落里栽着几株松树,更添几分清幽。
小沙弥来到后方那处独立的小禅院外,不敢入内,只在院门外恭敬地禀报道:
“师公,外面来了一位道长,指名要见您。”
院内传来一个苍老声音:“哦?是何人?”
小沙弥不敢添油加醋,只将吴立那几句说辞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自江湖来,有故人旧事,要访一位曾经弯弓执戈、如今放下刀斧的僧人善和法师,说些尘间俗事’。”
院内沉默安静片刻,随即,那声音再度响起:
“知道了,引他进来吧。”
小沙弥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回到前院,对着吴立合十道:
“道长,师公有请。”
吴立起身,随着小沙弥穿过居中的主殿,来到后侧那方独立的禅院。
这处禅院不大,土墙灰瓦,院中一间禅房,门前有石条砌成的台阶,并无雕梁画栋。
院内摆设整洁,角落里放着些农具,显得颇有生活气息。庵内可见少量往来的僧人,皆是行色匆匆,香客更是稀少。
院中,一个身着灰布僧衣的老僧正背对着院门,手持一把竹扫帚,缓缓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小沙弥将吴立引至院门口,便躬身退下。
吴立迈步入院,那老僧也停下打扫,把扫把放回墙角,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躯高大魁梧,即便穿着宽大的僧袍,也难掩其筋骨之强健。一张长方脸,两道长眉粗重,左边面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破坏了整张脸的轮廓。
颌下,是花白的长须,随风微动。
此人,正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抗清将领,于七。
吴立上前数步,停在丈许之外,对着老僧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
善和亦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他不认识眼前这个道人,便问道:
“不知这位道长法号为何?来此荒山野庵,寻老衲一个方外之人,所为何事?”
吴立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豪杰,李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于七,本名于乐吾,明末武举人,出身胶东世家,武艺高强,在山东江湖中威望极高。顺治年间,他两次举起抗清义旗,占据锯齿山,麾下部众数万,屡次挫败清军围剿。
后因势单力孤,一度接受清廷招安,任栖霞把总,却饱受官府猜忌排挤,最终忍无可忍,再度举义。
只可惜,康熙元年,清廷调集重兵围剿,山寨粮尽兵败。于七拼死突围,为保全残存的旧部,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剃度出家,隐居在这崂山华严庵中,法号善和。
他虽不再公开举兵,但北方的绿林好汉、昔日的义军部属,依旧会秘密前来拜谒,传递消息。他也暗中庇护着各地的抗清义士,一颗华夷大义之心,从未真正死去。
此人一生豪侠刚烈,体恤百姓,确有统帅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最终落得如此境地。
别看此人此时五十多岁,却一直活到九十多岁,凡人中的老寿星,这个年纪对比一生岁数,才刚过一半,最适合传承需要。
思绪流转只在一瞬,吴立答道:
“贫道翠微道人吴立,在江西宁都金精山翠微峰,立下翠微一派。有翠微剑法一部,翠微流云诀一部,《翠微杂录》一部。这杂录共分六卷,涵盖了农业、建筑、生产、军事、医疗和治理等凡俗之学。”
善和听着他的自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一个南方的道士,跑到这北地来,对自己说这些,是何用意?
“道长所言,老衲不解。道长开宗立派,传法授徒,与老衲一个行将就木的僧人,有何干系?”
吴立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迈步走到小禅院的院子中央。
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同样的效果……
吴立抬起右手,对着墙角那把善和方才用过的扫帚,凌空虚握。
那竹制扫帚立时自行飞起,落入他的掌中。
善和瞳孔骤然一缩。
这隔空取物的手段,已非凡俗武功能及。
吴立以扫帚代剑,身形微动,一套剑法便在院中施展开来。
正是那套翠微十二式。
此剑法虽是凡俗武学根基,但由吴立这等地仙人物使来,气象已然迥异。只见他手中扫帚时而轻灵点刺,如蜻蜓点水;时而迅疾削劈,带起凌厉风声;时而回旋撩拨,守得门户森严;时而挺进直击,势不可挡。
一套剑法,十二路变化,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随着他的剑势展开,院中几株老树上的枯叶,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枝头,在空中盘旋飞舞。
善和一生浸淫武学,眼光何等厉害。
他看得出,这道人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某种至理,看似寻常,却与天地之势暗合。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飞舞的落叶,竟随着剑势的流转,渐渐汇聚成一个硕大的圆球,悬浮在半空之中,缓缓转动。
一套翠微十二式使完,吴立收势而立。
他对着那悬空的落叶圆球,屈指一弹。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圆球轰然解体,数以百计的落叶化作一道道微小的利箭,激射而出,尽数钉入了不远处的土坯院墙之上,入墙寸许,排列成一个玄奥的图形。
吴立一笑道:“如要学三部真经,可去翠微峰拜师。只是,入我门墙,须过一番考验。入山之路,自有阻隔。切记,持之以恒,方有可为。”
说罢,他手腕一抖,那柄扫帚自行脱手飞出,悄无声息地飞回了原来的墙角,仿佛从未动过。
善和怔怔地看着墙上那些嵌入土中的落叶,又看了看墙角的扫帚,心中惊涛骇浪。
吴立也不管他作何感想,自顾自地念诵起来。
“金非定金,木非定木。相生为门,相克为户。见木非木,当思其母。见火非火,当寻其子……”
一段五行要诀念罢,吴立的目光重新落在善和身上,话锋一转。
“余七,拜佛不如拜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余七”
善和身躯猛然一震,这是他早年尚未举义时,在江湖上行走所用的化名,除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旧部,早已无人知晓。
这道人,究竟是谁?
吴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行去,口中留下一句长吟:
“架上简编藏剑理,室中卷帙载兵锋。”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却一步便跨出丈许,不过三两步,身影便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善和猛然回过神来,急忙追出院门。
他几步冲出禅院,穿过主殿,一直追到庵堂的山门之外。
门外山道蜿蜒,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那黄袍道人的半分踪影。
善和独立山门前,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他却浑然不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无比。
他缓缓转身,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禅院。
院中,一切如常。
墙角的扫帚静静立着,仿佛从未被动过。
他走到那面土墙前,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从墙上拈下一片枯叶。叶片看似脆弱,边缘却锋利如刀。
他的目光在墙上那个由落叶组成的玄奥图形上流连,口中反复咀嚼着那道人留下的言语。
“金非定金,木非定木……”
“拜佛不如拜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句长吟上。
“架上简编藏剑理,室中卷帙载兵锋。”
剑理……兵锋……
善和攥紧了手中的落叶,那颗早已沉寂多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再一次于眼前浮现。
昔日袍泽兄弟的面容,一个个在血泊中倒下,临死前的嘶吼与不甘,仿佛就在耳边。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他的营寨,也烧掉了他半生的心血与希望。
数十万部众的性命,尽数断送。
这伤痛,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再轻易言战,不愿再见到生灵涂炭。
隐居于此,看似是放下了,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不甘与愤恨,又怎能释怀。
翠微道人吴立的出现,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条通往“剑理”与“兵锋”的路。
一条“求人不如求己”的路。
善和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片枯叶,反复思量。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走出这片安身立命的庵堂,重新踏入那未知的风波。
不去,便只能在这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眼睁睁看着天下沉沦。
他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我于七犹豫什么!”
他猛地张开手,那片被他攥得紧紧的枯叶,随风飘落。
“求人不如求己……说得好!”
“为了这三部真经,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转身回到禅房,自墙上取下一顶斗笠,一个布包,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华严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