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洞府之内,吴立将那柄通体莹白如玉的璇光尺托于掌心,以自身五金真元反复冲刷洗炼。
尺身之上流霞转动,一圈圈大小连环的彩光时隐时现,宝光渐渐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数个时辰之后,他才将璇光尺收入袖中,起身对李昀点头,向洞外行去。
洞府石门方一打开,一道俏丽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颖空静立于门外,黑发及肩,眉眼清秀,见他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不住地向他身后的洞府内探看。
吴立何等样人,只一眼便看穿了这少女的心思。他也不点破,只对着少女露出莫名的笑意,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金遁光,破空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
颖空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又望了望洞开的府门,迟疑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洞府深处,琉璃平台上,李昀的修行已到了一个关键的时期。
自从广成天书中参透了阴阳逆转的秘法,又修成法有元神,修为进境便一日千里。
尤其那枚太古金毒珠,被他安置于禹王山地脉火眼之中,日夜勾连地火,牵引火毒,炼去其中驳杂秽气,再转化为精纯的灵炁反哺洞府。
如此一来,五行洞府内的灵炁几乎源源不绝,李昀的修行速度更是水涨船高。丹田气海之内,五行天罡真元与五行地煞真元已如太极双鱼,轮转不休,混元合一之势渐成。
照此速度,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引来第一次天劫。
颖空轻手轻脚地走到平台之下,对着李昀的背影敛衽一礼,不敢出声打扰。
李昀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五色光华敛入体内,睁开双眼。
“何事?”
“师尊,方才那位翠微道长已经离去了。”
李昀点头,道:
“你来得正好,去将你铭薇师妹也一并喊来,为师有事要与你们分说。”
颖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出。不多时,便引着一身青衣、神情略带拘谨的铭薇,重新回到了洞府之中。
两人齐齐对着李昀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李昀自琉璃台上走下,在两人面前,看着两人。
一个是外冷内热、杀伐果决的颖空,一个则是骄傲敏感、嘴硬心软的铭薇。这两个弟子,都是他一手引入仙途,也是他在这方世界里,除却吴立之外,或者都不用算吴立,最为亲近之人。
渡劫在即,有些事情,也该让她们知道了。
“坐吧。”
两女依言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李昀看着她们,道: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入我门下有多久了?”
颖空与铭薇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
颖空答道:“回师尊,弟子入门已快一年有余了。”
铭薇也低声道:“弟子重归山门,亦快到一年了。”
李昀又问道:
“那你们可知,为师的来历?”
两女皆是摇头。她们只知师尊法力通玄,神通广大,乃是世外高人,至于其出身来历,都说是禹王一脉。
“你们……都是‘异人’,为师与你们一样,也是异人!”
“师尊……您……”
颖空与铭薇,直到此刻,方才知晓,她们一直敬若天神的师尊,竟然与她们一样,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
这个消息,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让她们震撼。
李昀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叙说。
“为师渡劫在即,有些事情,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解释道:
“这第一次天劫,非同小可。若是渡过了,便可成就人仙境界。可若是失败了,轻则修为尽毁,打回原形,重头再来;重则形神俱灭,身死道消。届时,再要进入这方世界,便只能换一个新的身份,前尘往事,尽数成空。”
“为师将此事提前告知,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
颖空与铭薇静静地听着,师尊也是玩家,这个事实让她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而师尊即将渡劫的凶险,又让她们的心紧紧揪起。
“师尊,您一定会成功的。”铭薇道。
颖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李昀,眼神里是关切与担忧。
李昀对着她们一笑,道:
“修行之事,本就是逆天而行,成与不成,皆有定数。为师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担惊受怕。”
“我只是想,在我们那个世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农庄,未入游戏前每日里种菜养花,招待人过着亲自种地的日子。”
李昀,在颖空与铭薇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勾勒出一幅画面,青衣的道人褪去仙家气度,换上寻常布衣,在洒满阳光的田园庭院里,侍弄着花草,悠然自得。
那样的场景,似乎比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仙人,更让她们感到亲切与向往。
游戏里是高高在上的师尊,现实中却是触手可及的凡人。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能在那方世界里,与他……
游戏里做师徒,现实中……
李昀未察觉到两个弟子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便接着道:
“好了,我的事情说完了。”
颖空看了一眼身旁的铭薇,见她低头不语,便先开了口。
“我叫赵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从小就喜欢各种运动,特别是那些高速又刺激的,比如赛车、翼装飞行。”
李昀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短发少女,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形象,渐渐重合。
原来,她那份杀伐果决的性子,根源于此。
接着,铭薇也开了口。
“我叫贾菲。是一名射击教练。”
射击教练?
李昀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以铭薇那份骄傲敏感的性子,在现实世界里,或许会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
贾菲……这个名字,倒是比铭薇多了几分烟火气。
三人闲聊着几句现实世界中的趣事,李昀说种地,颖空说运动,铭薇说射箭……颖空和铭薇也默契的没问李昀现实中的名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吴立辞别了李昀,没有径直北上,探查黑山与灵教的根底。
他化作一道白金遁光,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他一路飞遁,时而落下云头,化作寻常道人模样,混迹于人烟稠密之处,打探路径,查访风物。
此行的目的地,是浙东,绍兴府,余姚县,四明山。
四明山一带,更是自古便是避世隐逸、豪杰啸聚之地。
吴立此行,便是要在这滚滚红尘之中,为他那另外几剑,寻觅合适的人选。
不数日,吴立便来到了四明山麓。
他收敛遁光,一身土黄道袍,时而步行于山间小径,时而飞遁空中。
他一边走,一边细细探查着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动静。
山中的樵夫,田间的农人,溪边的浣女,皆在他的眼中。
他要找的人,身怀武艺,非修道之人。
这一日,吴立正在一处山间逡巡,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山坳之中,坐落着一个寻常的土坯木构小院。三间矮屋,茅草覆顶,院墙以篱笆围就。院内辟着一小片空地,打扫得甚是干净,一角有口水井,井口安着青石井圈。
院中的空地上,两个年轻人正在往来交手,比试拳脚。
两人皆是赤着上身,拳来脚往,呼呼生风,动作朴实无华。
一人方腮短脸,身形中等,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颔下短髯根根如戟,面皮偏黝。
另一人则生得一副鹅蛋脸,面貌清隽,眉目疏朗,身形更显修长,出招之间,多了一份灵动飘逸。
吴立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旁的大树枝桠上,收敛了全身气息,静静观看。
他看得出,这二人修习的,正是内家拳法。一招一式,皆从丹田发力,劲贯周身,吐纳开合之间,颇有章法。
只是,他们终究是凡俗武人,所练的只是后天之气,于内功一道,终究是浅薄了些。
场中二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切磋之中。
方腮短脸青年,拳势大开大合,刚猛无俦,而面貌清隽青年则身形飘忽,以柔克刚,往往在方寸之间,便能卸去对方的千钧力道。
两人亦师亦友,名为切磋,实为喂招。 方腮短脸青年刚猛,磨砺着面貌清隽青年的柔韧;面貌清隽青年精妙,也弥补了方腮短脸青年招式中的粗疏之处。
又斗了数十回合,两人各自收招,额头见汗,气息微喘。
便在此时,一声悠悠的叹息,自院外传来。
“拳脚尚可,内功不足!”
甘凤池与黄柏稼皆是一惊,举目四顾,却见院里院外,空无一人。
“是哪位前辈高人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清隽青年对着四周拱手扬声道。
方腮短脸青年则,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动静。
“呵呵。”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两人猛地抬头,这才看到,院外那棵大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着土黄道袍的中年道人。
那道人负手而立,脚下的枝桠纤细,竟是纹丝不动。
这般身轻如燕、踏叶无痕的功夫,两人只在传说中听过。
他们立刻明白,这是遇上真正的高人了。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对着树上的吴立躬身一礼。
清隽青年道:“后学晚辈,黄柏稼,见过前辈。”
方腮短脸青年道:“后学晚辈,甘凤池,见过前辈。”
吴立看着院中二人,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飘飘然落入院中,悄无声息。
他此来,正是为了这二人。
凭借着李昀那份独一无二的记忆,他对这二人的生平、性情、乃至未来的成就,都了如指掌。自然也无需再搞那些一试二探的虚文套路。
没必要弄些试探情节,来考验心性之类……
黄柏稼,文武兼备,心怀华夏,却又看透了乱世兵祸的残酷,不愿投身刀兵,志在传续文脉武道。
甘凤池,天生神力,慷慨尚义,一腔热血,向往着驱逐鞑虏、恢复河山的复明大业。
这二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正是翠微派合适的传承弟子。
吴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墙角的一堆枯枝,凌空虚握。
一截半尺来长的枯枝,立时脱离枝堆,径直飞入他的掌中。
甘凤池与黄柏稼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隔空取物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吴立手持枯枝,随手挽了个剑花。
下一刻,他身形微动,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便在小小的院落中施展开来。
正是那套他传授给翠微派弟子的凡俗剑法,翠微十二式。
此剑法虽是凡俗武学,但由吴立这等地仙施展出来,气象已然全然不同。
只见他手中枯枝时而轻灵点刺,如蜻蜓点水;时而迅疾削劈,带起凌厉风声;时而回旋撩拨,守得门户森严;时而挺进直击,势不可挡。
一套剑法,十二路变化,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甘凤池与黄柏稼二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旷神怡。
他们自问于拳脚功夫上,也算小有成就,可见到眼前这般神乎其技的剑法,才知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道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至理,与天地都合为一体。
这哪里还是凡间的武功,分明是神仙的剑舞!
一套翠微十二式使完,吴立收剑而立。
手腕一抖,那截枯枝立时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残影,“噗”的一声轻响,直直插入了院角那青石井圈之中,入石寸许,兀自颤动不休。
甘凤池平素最是向往武功绝艺,曾为此遍访名师,此刻见了这般武功手段,哪里还忍得住,双膝一软,已是五体投地,对着吴立叩首道:
“晚辈甘凤池,有眼不识泰山,恳请道长收录门下,传授无上武艺,甘凤池愿为道长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黄柏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拉起甘凤池,劝道:“贤弟,不可鲁莽!”
他虽也为吴立的武功折服,但心思到底缜密些。这道人来历不明,行事莫测,贸然拜师,恐非善举。
吴立对甘凤池的叩拜与黄柏稼的迟疑皆视若无睹:
“贫道翠微道人吴立,在江西宁都金精山翠微峰立下翠微一派。你二人若有心,可自行前往。只是,入我门墙,须过一番考验。”
“入山之路,自有阻隔。切记,持之以恒,方有可为。”
吴立考虑到甘凤池武勇有余,文思或有不足,恐难参透其中玄机,便自顾自地念诵起来。
“金非定金,木非定木。相生为门,相克为户。见木非木,当思其母。见火非火,当寻其子……”
一段五行要诀念罢,也不管二人听懂几分,吴立转身便向院外行去,口中吟道:
“架上简编藏剑理,室中卷帙载兵锋。”
脚步看似缓慢,却一步便跨出丈许。
甘凤池与黄柏稼回过神来,急忙追出院门,没有几步,哪里还有吴立的半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