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的“啵”响过后,原本赤地千里的燥热骤然一轻,漫天火云仿佛断了根的浮萍,在那五色霞光的搅动下迅速溃散。
半空中,青蜃瓶剧烈震颤,瓶身表面那原本温润的青玉色泽此刻忽明忽暗,隐约可见一团狂暴的红光在瓶腹内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李昀识海嗡嗡作响。
那是乾天火灵珠不甘被囚的疯狂反扑。
下方的文蛛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庞大的身躯僵立当场,那双原本充斥着凶戾与残暴的血红复眼,此刻竟流露出茫然与难以置信的空洞。
失去本命内丹,对于妖物而言,无异于凡人被剜去了心脏,纵使肉身未死,那一身通天彻地的妖力也瞬间去了七成。
“机不可失!”
李昀强忍着识海中传来的阵阵晕眩,在那太乙元精石犀垂下的银色光幕后,眼中寒芒乍现。
他右手依旧扣住法诀,源源不断地压制着青蜃瓶中的躁动。
肚中吞下的黄精,正是方石之下所得的千年黄精。
此刻体内真元已近枯竭,根本来不及细细炼化,那截黄精连皮带肉囫囵吞入腹中。
轰!
这千年灵药方甫入腹,便化作一道滚烫的岩浆洪流,顺着胃部直冲丹田气海。
若在平时,这般生吞猛药无异于自寻死路,狂暴的药力足以撑爆经脉,但此刻李昀体内那经过万载空青药力强化的身躯,和万载空青为消散的药力。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
两股当世罕见的天地元气在气海中轰然对撞,反而极其玄妙地融合在一起,化作磅礴无比、精纯至极的真元狂潮,瞬间冲开了李昀体内所有干涸的经脉关隘。
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周身毛孔中喷薄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将那衣衫鼓荡得猎猎作响。
“嘶——!”
下方的文蛛终于从失丹的呆滞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
这声音透着杜鹃啼血般的哀绝与怨毒,它那原本暗褐色的腹部因为失去内丹支撑,迅速干瘪塌陷,原本坚不可摧的甲壳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粗糙。
但这头千年凶物并未就此倒下,那残存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只见它八条长矛般的步足疯狂抓挠地面,将坚硬的花岗岩抓出一道道深沟,那庞大的身躯不再顾忌任何防御,如同一座崩塌的肉山,向着半空中的李昀疯狂撞来。
口中那对巨大的墨绿色螯钳大张,钳尖之上滴落着腥臭的毒涎,即便是死,它也要将这个夺走它成道机缘的人类撕成碎片。
“来得好!”
李昀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要撑裂身体的爆炸性力量,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出前所未有的空明。
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文蛛那狰狞的口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他神念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不再分心去操控那漫天游走的三阳一气剑,而是双手猛地合十,三阳聚顶,万法归一!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原本分散在文蛛周围骚扰攻击的三道赤金剑光,仿佛受到了磁石吸引,瞬间倒飞而回,在他身前三尺处轰然撞在一起。
一声清越入云的剑鸣。
少阳之清灵,太阳之刚烈,中阳之醇厚。
三股截然不同的剑气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原本赤金色的剑光迅速收敛,化作一道长约丈许、通体纯白如练、边缘却泛着淡金光晕的实质剑虹。
这道剑虹甫一出现,周围原本被文蛛毒火炙烤得扭曲的空气,竟瞬间被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嘶嘶”的裂帛之声。
此时的李昀,心神已彻底沉入那玄妙的人剑合一之境。
在他的视野中,那头扑面而来的庞大妖物,就在它那张开嘶吼的口器下方,在头胸与腹部连接的那一处白色软骨褶皱间。
那是它吐出内丹后留下的唯一破绽,也是它一身妖力流转的死穴。
那个点,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斩!”
李昀并指如剑,向下一挥。
那道丈许长的白金剑虹无声无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光。
正如烈阳坠地,又似极光破晓。
文蛛那疯狂扑击的身形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它那一对足以夹断金石的巨螯距离李昀的护体光幕仅有半尺之遥,甚至连那腥臭的口气都已喷到了光幕之上,激起层层涟漪。
但它再也无法寸进。
那道白金剑虹已从它大张的口器下方斜斜刺入,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瞬间贯穿了它那坚韧无比的颈部软骨,紧接着剑气爆发,在它体内拉出一道长达数米的恐怖伤口,直接从它背后的甲壳处透体而出。
紧接着,墨绿色的血泉如喷泉般从它颈部伤口处激射而出,直冲起三丈多高。
“嗷——!”
直到此时,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才终于爆发出来。
文蛛那庞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无数碎石如炮弹般四射飞溅。
三阳合一的剑气何其霸道,不仅斩断了它的肉身生机,更有至阳至刚的纯阳真火顺着伤口侵入它的五脏六腑,疯狂焚烧着它残存的妖魂。
剧痛之下,这头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的妖物在地坑中疯狂翻滚,那八条长腿胡乱蹬踏,每一次挥舞都将周围合抱粗的古木拦腰扫断,几块数千斤重的巨石被它踢得粉碎。
整座山谷都在它临死前的挣扎中剧烈摇晃,发生了地龙翻身。
李昀面色苍白,身形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方才那一剑,抽干了他体内刚刚暴涨的所有真元,更耗费了他极大心神。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借着太乙元精石犀最后一点护体灵光,身形如落叶般飘退至那株古榕树顶,右手依旧压制着青蜃瓶。
瓶中的乾天火灵珠似乎感应到了母体的消亡,挣扎得越发剧烈,瓶口喷吐的五色霞光甚至有些散乱,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
“孽畜已死,你这无主之物还想翻天不成!”
李昀一指点在青蜃瓶上,强行催动法诀,将瓶口的封印再次加固。
下方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文蛛那原本疯狂翻滚的身躯终于停止了抽搐,八条长腿无力地摊开,腹部那道恐怖的贯穿伤口中,绿血流淌成河,将周围焦黑的土地浸泡得一片泥泞,散发出令人作呕恶臭。
那双血红的复眼逐渐灰暗,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死不瞑目的狰狞。
山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山石滚落声,和李昀那粗重的喘息声。
那道白金剑虹在斩杀文蛛后,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分化为三道赤金色的细小剑光,摇摇晃晃地飞回李昀身边,发出一阵轻微的哀鸣,显然也是元气大伤。
李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下方那如小山般的尸体,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只余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战,当真是全力尽出,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蜃瓶,那瓶身虽然依旧温热烫手,但内里的撞击声已渐渐微弱下去。
没了母体妖魂的呼应,这乾天火灵珠终究只是死物,在青蜃瓶这等前古异宝的太虚青气消磨下,被彻底镇压只是时间问题。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这等千年妖物。
他盘膝坐于树梢,从瓶中又摸出一块黄精舌下,闭目调息,一边恢复着枯竭的真元,一边将神念如触手般探向那具尸体,仔细搜寻着哪怕一毫的生命波动。
直到确信那文蛛体内生机彻底断绝,连那一缕残魂都被三阳真火烧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此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鱼肚白,晨曦透过山谷上空弥漫的毒瘴,洒下点点斑驳光影。
李昀按落下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文蛛尸体旁。
离得近了,那股凶煞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让人心惊肉跳。
这妖物的甲壳虽已破败,但依旧坚硬如铁,尤其是那一对巨螯,寒光闪闪,乃是炼制飞剑的上佳材料,更别提它腹内那还未来得及喷出的毒囊,更是炼制阴雷毒宝的极品。
“此地不宜久留。”
李昀敏锐地察觉到,远处山林中惊起的飞鸟正向着这边蔓延,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附近其他修行者或是妖兽的注意。
尤其是那乾天火灵珠出世时的异象,火光冲天,百里可见,若是有那正邪两道的高手路过,只怕又是一场杀劫。
他强提刚恢复一些的真元,挥动手中光芒暗淡的飞剑,开始迅速肢解这具庞大的妖尸。
剑光闪烁间,那一对巨螯被齐根切下,接着是背部几块最为完整的甲壳,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剖开那腥臭的腹腔,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毒囊。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清理身上的血污,大袖一挥,将所有战利品卷入那一堆乱石之中掩埋,只带着最核心的几样宝物,架起一道黯淡的剑光,贴着地面,向着密林深处极速遁去。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山谷。
而在他腰间的青蜃瓶内,那颗乾天火灵珠已被重重青烟包裹,虽然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力,却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静静地悬浮在瓶底,等待着新主人的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