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尖啸初起时极细极锐,恰似金针度穴,直透神魂深处,旋即声调陡转洪大,恍若九天惊雷在耳畔同时炸响,震得周遭古木瑟瑟。
无数枯枝败叶如雨纷落,尚未触地,便被那随之而来的滚滚热浪卷向半空,瞬间化作漫天飞灰。
文蛛那原本暗褐色的腹部此刻赤红如血,透过那层坚逾精铁的表皮,清晰可见一团暴烈的火光正在疯狂游走,那是它在那地肺深处,耗费千年光阴,吞吸地火毒煞凝练而成的本命邪火。
此火若是离体,不仅损耗元气,更是凶险万分,若非被李昀那三阳一气剑逼至绝境,这头千年凶物断不肯轻易动用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李昀双眸微眯,瞳孔之中倒映着那一团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怖红光,只是右手早已探入腰间,扣住了一只青玉小瓶,取了一片黄精含入口中。
“呱——!”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吼,文蛛那张满布獠牙的巨口猛然贲张,一股暗红色的火柱如决堤狂潮,裹挟着浓郁至极的恶臭,向着李昀所在的方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火并非凡俗红焰,颜色暗沉如凝固的陈血,火势之中更夹杂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黑烟,那是地底积郁万年的秽煞毒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滋滋”怪响。
下方那坚硬的花岗岩地表,仅是被火舌末端扫中,立时便如蜡油般融化,化作红热的岩浆流淌四溢。
热浪排空,李昀身前那层太乙元精石犀幻化的银色光幕,在这股毁天灭地的邪火冲击下,竟也开始剧烈震颤,光华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石犀玉坠乃是辟邪至宝,原本最善克制毒瘴邪气,但这千年文蛛喷吐的邪火威力实在太过霸道,已然超出了这件异宝目前的承受极限。
若非李昀此时根基深厚,真元源源不断注入其中,只怕这护体光幕早已崩碎。
“孽畜,便是等你这一招!”
李昀眼见邪火临头,不惊反喜,口中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左手掐动法诀,右手猛地将那青玉小瓶向上一抛。
那小瓶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丈许大小,悬浮于他头顶三尺之处,瓶身之上古朴花纹流转不休,散发出一层蒙蒙青气。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瓶口,此刻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深邃吸力,仿佛那里面连接着另一个虚无世界。
正是那异宝,青蜃瓶。
“收!”
李昀舌绽春雷,双手十指如车轮般极速变幻,打出一道道法诀,没入那悬空的宝瓶之中。
只见那青蜃瓶口陡然向下一转,正对着那漫天涌来的暗红火海,一股犹如长鲸吸水般的巨大吸力凭空而生。
那原本肆虐狂暴、欲要焚尽万物的千年邪火,竟似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原本笔直向前的火柱硬生生在空中折了个弯,化作一条赤红怒龙,咆哮挣扎着向那瓶口投去。
轰!轰!轰!
邪火入瓶,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瓶口处发生了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如雷的爆鸣。
那暗红色的毒火与青蜃瓶释放出的太虚青烟相互倾轧、吞噬,红光与五色霞光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映照得整座山谷光怪陆离,犹如鬼域。
文蛛那双血红巨眼之中,首度流露出一丝拟人的惊惶与错愕,它那简单残暴的灵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为何自己这无坚不摧、足以熔金化铁的本命邪火,竟然会被那小小一只青瓶尽数吞没。
它本能地感觉到不妙,想要收回喷吐的火焰,那脖颈处的肌肉剧烈收缩,发出“嘎吱嘎吱”的骨骼摩擦声,试图截断那源源不断外泄的丹元。
“进了我的瓶子,还想收回去?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李昀见状,体内白阳真元如江河决堤,疯狂灌注进头顶的青蜃瓶中。
那青蜃瓶受此法力激荡,瓶身震颤嗡鸣,发出的五色霞光愈发浓郁厚重,那股吸摄之力竟在瞬间暴增倍许。
原本还在空中挣扎拉锯的火柱,此刻再也无法抗衡,如百川归海般呼啸着没入瓶口深处。
只是这般强行收取千年妖物的本命邪火,对于目前的李昀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
他额头之上青筋暴起,宛如数条蜿蜒的蚯蚓,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尚未滴至衣襟,便被周遭的高温蒸腾成白气。
他那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已微微泛白,丹田气海内的真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消耗,若非之前服食了半瓶万载空青,脱胎换骨,经脉宽阔远超常人,只怕此刻早已力竭而亡。
“趁你病,要你命!”
李昀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阵阵胀痛,分出一缕神念,目光如电,看向下方那正陷入惊慌与僵直状态的文蛛。
这妖物此刻正如人类呕吐之时,腹内翻江倒海,全身劲力皆在对抗青蜃瓶的吸力,原本那护得周身风雨不透的一双巨螯,此刻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暴露出了一身破绽。
“疾!”
随着李昀一声低喝,那一直盘旋在他身侧护法的三阳一气剑,发出一声激昂剑鸣,赤金色的剑光陡然分化,一化为三,宛如三条灵动至极的金色游鱼,划破那弥漫着硫磺硝烟的虚空,带着凄厉的破空锐啸,向着文蛛周身关节要害处五色霞光斩去。
第一道剑光快若惊鸿,直取文蛛右侧前螯的根部关节,那里正是甲壳连接最为薄弱之处,只听“铿”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足以切金断玉的飞剑斩在那关节处的软骨之上,竟未能一剑斩断,只是入肉三分,带起一蓬墨绿色的腥臭浆液。
那文蛛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喷吐的火柱顿时一乱,险些被青蜃瓶彻底吸干。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剑光接踵而至。
一道斩向它腹下那密密麻麻的短足,如砍瓜切菜般,瞬间削断了七八根儿臂粗细的黑毛断腿;另一道则是阴狠无比地刺向它那只剩下一条缝隙的排泄孔道,虽未刺入深处,却也在那周围炸开一团血肉模糊。
“叽——!”
剧痛之下,文蛛终于彻底发狂,它再也顾不得对抗那青蜃瓶的吸力,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躯猛地向上一跃,竟凭空跳起三丈来高,如泰山压顶般向着空中的李昀五色霞光撞去。
它那一双巨大的前螯疯狂挥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漆黑的残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李昀见状,身形如风中柳絮,借着那股冲撞的气流向后飘退十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他虽退却乱,悬在头顶的青蜃瓶依旧稳如磐石,瓶口始终五色霞光罩住文蛛的头颅,趁着它跃起张口嘶吼的瞬间,再次加大吸力,将它口中残余的毒火连同那喷出的毒涎一并吸摄进去。
文蛛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震得整座山谷都似摇晃了一下,无数碎石从崖壁滚落,烟尘四起。
它那双血红的眼珠五色霞光盯着半空中的李昀,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腹内的本命邪火已被那该死的瓶子吸去了大半。
一身妖力更是损耗严重,再加上身上那几处深可见骨的剑伤,正不断向外渗出绿血,带走它的生命力。
若是再这般纠缠下去,今日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命丧于此。
这头活了千年的老妖,灵智虽未全开,却也极为狡诈惜命,眼见常规手段奈何不得眼前这个人类,反而处处受制,它终于决定孤注一掷。
只见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伏低,原本鼓胀如球的腹部开始剧烈收缩,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自它体内深处缓缓升起。
周围空气中的温度,在这一刻竟不升反降。
李昀心中警兆大作,只觉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仿佛被某种洪荒凶兽盯上了一般。
“这孽畜要拼命了!”
只见那文蛛缓缓张开巨口,这一次不再是喷吐火焰或毒雾,而是一点耀眼至极的红光,正从它咽喉深处缓缓升起。
那红光初时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将一轮烈日压缩了无数倍藏于口中,随着那红光的出现。
文蛛周身的妖气瞬间暴涨,原本暗褐色的甲壳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血色符文。
那是乾天火灵珠!
这珠子乃是文蛛采集天地间至阳至刚的雷电天煞之炁,结合自身体内的万年毒火,孕育千载方才成形,不仅是它一身修行的根基所在,更是一件威力无穷的天然法宝。
这珠子应当是在文蛛渡劫化形之时才会吐出,借天雷之力淬炼,若是炼成,便可脱去妖胎,成就妖仙道果。
如今被李昀逼至绝境,它竟不惜毁坏道基,也要将这尚未完全成熟的内丹吐出,以此雷霆一击,将眼前大敌轰杀成渣。
“来得好!”
李昀非但不惧,反而眼中精光暴涨,他苦心积虑布局良久,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深入这万毒死谷,为的便是这一刻。
那乾天火灵珠若是藏在文蛛腹内,有那坚不可摧的肉身保护,便是他也难以强取,唯有等它主动吐出,方有一线夺宝之机。
只是这机缘背后,亦是万丈深渊。
文蛛以本命丹元发动的这一击,威力之大,绝对超乎想象,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李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舌尖轻抵上颚,一口精纯至极的真元喷在身前的太乙元精石犀玉坠之上。
嗡!
那玉坠受此滋养,光华大盛,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银色光幕,瞬间暴涨至三尺厚度,宛如实质的水银护盾,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指,那三道金虹般的飞剑迅速回撤,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剑网。
做完这一切防御手段,他右手却是依旧五色霞光扣住那青蜃瓶的法诀,神念如蛛网般铺展开来,时刻准备着那决定胜负的一瞬。
“咕——!”
文蛛喉头滚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低吼,那颗拳头大小的红珠终于脱口而出。
那珠子方一离体,并未直接射向李昀,而是悬浮在文蛛头顶三尺之处,滴溜溜一阵急旋,每转一圈,体积便涨大一分,不过眨眼功夫,便已化作磨盘大小。
珠体通透晶莹,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片汹涌澎湃的火海,无数金红色在珠面上流转生灭,散发出的恐怖高温。
竟将方圆百丈内的地面烤得龟裂开来,所有的草木瞬间化为焦炭,连那岩石都开始软化红热。
下一刻,那乾天火灵珠化作一道赤红流星,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撞破虚空,向着李昀轰然砸落。
这一击之威,空气被极度压缩,发出犹如实质的爆鸣,李昀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罩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那火灵珠距离他护体光幕不足三丈,那灼热的气浪已经让他眉毛焦卷,肌肤生痛的刹那。
李昀心念一动,那护在身前的三阳一气剑网竟然瞬间散开,不仅如此,连那太乙元精石犀撑起的银色光幕,也在这一刻主动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直悬浮在他头顶的青蜃瓶,却是陡然下坠,恰好挡在了那道裂口之前。
“收!收!收!”
李昀口中狂吼,全身最后一丝真元毫无保留地注入瓶身。
青蜃瓶迎风暴涨,瓶口瞬间化作房屋大小,黑洞洞的瓶口深处,五色霞光翻涌,宛如通向九幽深渊的入口,正对着那呼啸而来的乾天火灵珠,五色霞光地罩了下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青蜃瓶这件异宝的威能,能否压制住这尚未完全成熟的乾天火灵珠;赌的是那文蛛灵智未开,不懂得随机应变,只会直来直去的蛮力攻击。
若是赌赢了,便是夺宝功成,满载而归;若是赌输了,瓶毁人亡,万劫不复。
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啵”声,那携带着万钧之势的乾天火灵珠,一头扎进了青蜃瓶那深邃广阔的瓶口之中,原本狂暴无匹的冲势,在进入那五色霞光笼罩的范围后,竟如同陷入了无尽的泥沼,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瓶内的太虚青烟疯狂涌动,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那火珠之上,隔绝了它与外界文蛛的心神联系。
那火珠似有灵性,在瓶中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瓶壁,震得那巨大的青蜃瓶在空中剧烈摇晃,发出“当当当”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李昀面色惨白如纸,七窍之中皆渗出血丝,那是心神受到剧烈震荡的反噬,但他那双手却维持着法诀不散,五色霞光散发光芒。
“给我……镇压!”
他吞下黄精,又咬碎舌尖,又是一口本命精血喷在瓶身之上。
得到这股精血加持,青蜃瓶光芒大放,瓶口处那翻涌的五色霞光陡然凝固,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青色封印,将那躁动的火灵珠五色霞光封锁在瓶底深处。
下方的文蛛,在那火灵珠被吞没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