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牛鬼蛇神?老人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老婆婆,眉头微皱。
那老婆婆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
“姑娘,你……你听我说,你是个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那火车站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前两天,从省城里下来了一批人,说是要‘清理阶级队伍’,把好多有学问的先生都给抓了,挂上牌子游街呢!”
“孙教授……就是那个教我们认字,帮我们写信的孙文海老教授,他就是第一个被揪出来的!说他是……是什么‘反动学术权威’!”
老婆婆说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他们抄了孙教授的家,把他那些宝贝得跟命一样的书全都烧了!还天天逼他写什么检讨,不写就打!他孙女去求情,也被那群小畜生推倒在地……”
“现在,整个县城都乱糟糟的,那群人到处抓人,但凡戴个眼镜,说话斯文点的,都可能被当成‘牛鬼蛇神’给抓走!你一个女人家,长得又这么……这么出挑,带着孩子,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沈清秋听完,心中了然。
原来是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已经刮到这个小县城了。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想尽快坐上南下的火车,去找陆建国。
“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沈清秋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她转身,依旧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哎!姑娘!你怎么不听劝啊!”老婆婆急了。
沈清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看着沈清秋决绝的背影,老婆婆最终只能跺了跺脚,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和老婆婆描述的一样,整个县城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压抑和紧张。
街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眼神狂热而警惕,审视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墙上贴满了大字报,高音喇叭里正声嘶力竭地播放着革命口号。
沈清秋将自己的脸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又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逃荒妇人。
她让大白潜伏在城外的树林里,自己则抱着安安,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
火车站就在县城的另一头。
为了避免麻烦,沈清秋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地上满是泥泞和垃圾,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就在她走到巷子深处,准备拐弯的时候,一阵压抑的哭声和粗暴的喝骂声,突然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你还敢护着?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去见阎王!”
“这破木盒子,有什么了不起的?里面藏着金条吗?!”
沈清秋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
她探出头,悄悄地望了过去。
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本地青年,正将一老一少两个人,堵在墙角。
老的那个,约莫六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已经碎了一边。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
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半尺见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盒子。
小的那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正哭着去拉扯那几个青年。
“求求你们,别打我爷爷!求求你们了!”
是他们!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老人,不就是老婆婆口中的孙文海教授吗?
那个木盒子……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孙教授视若生命的木盒子上。
盒子的材质看不出来,但上面雕刻着一种非常奇特的云纹。
那种云纹,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
是在末世!一个古文明遗迹里出土的文物上,就有这种一模一样的云纹!
据说,那是某个早已消失的古老家族的图腾!
这个孙教授,和那个家族有关系?
“滚开,小丫头片子!”一个青年不耐烦地将女孩推倒在地,抬起脚,就要朝着孙教授怀里的木盒子踹去!
孙教授见状,急得目眦欲裂,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那个盒子!
“你们要打就打我!别碰它!”
“嘿!还挺有骨气!”那青年冷笑一声,脚尖一转,狠狠地踢向了孙教授的肋骨!
“砰!”
一声闷响,孙教授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但双手,依旧没有松开那个盒子。
沈清秋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想多管闲事。
但是,这几个人渣的行径,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更何况,那个木盒子,勾起了她的兴趣。
直接出手,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逻的红袖章。
得想个办法。
沈清秋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扫视着。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巷子另一头,一户人家的院墙上。
那院墙上,挂着一串过年时没放完的鞭炮,因为受了潮,一直没收。
而在那串鞭炮的下方,是一个装着炉灰的破簸箕。
一个计划,瞬间在沈清秋脑海中成形。
她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夹在指间。
在末世,为了节省子弹,她练就了一手飞石打鸟的绝活,百米之内,指哪打哪。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个青年再次抬脚,准备下死手的时候,沈清秋手腕一抖!
“咻!”
那颗小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精准地飞向了巷子的另一头!
它的目标,不是鞭炮,而是那个装满了炉灰的破簸箕!
“啪!”
石子击中簸箕的边缘,巨大的力道让簸箕瞬间失去平衡,翻了过来!
簸箕里那些还带着火星的滚烫炉灰,铺天盖地般,全都洒在了下方的鞭炮引线上!
“刺啦——”
引线被瞬间点燃!
下一秒!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巷子里猛然炸响!
那声音,比打雷还要响亮!
“我操!什么情况?!”
那三个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公安来抓人了!
他们也顾不上再抢东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惊恐。
“妈的!快跑!”
三人扔下孙教授,像受了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巷子口逃去。
混乱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墙角的一颗小石子。
鞭炮声渐渐平息。
巷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孙教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起自己的孙女,看着那三个混混狼狈逃窜的背影,惊魂未定。
“爷爷,你没事吧?”女孩哭着问。
“没事……没事……”孙教授拍了拍怀里的木盒子,长长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它没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刚才……是怎么回事?那鞭炮怎么会自己响了?”
“是老天爷开眼了吧!是老天爷在帮我们!”女孩天真地说道。
孙教授摇了摇头,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感觉,刚才在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朝着沈清秋藏身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扶着墙,带着孙女,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沈清秋看着他们远去,没有现身。
她总觉得,她和这个孙教授,以及那个神秘的木盒子,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抱着安安,走出了巷子。
当她来到火车站广场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广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拖家带口的逃荒者。
售票厅的门口,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没票了!到哪儿的票都没了!明天再来!”售票员不耐烦的声音,从窗口里传出来。
“同志,行行好,我这有病人,急着去南方看病啊!”
“求求你了,就一张,一张坐票就行!”
人群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
沈清秋抱着安安,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
她看到,在售票窗口的旁边,几个穿着流里流气,一看就不像好人的青年,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豹哥,今天又捞了不少吧?”
“嘿嘿,这群外地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刚才那个老东西,还想跟我们讲道理,差点被兄弟们打死!”
沈清秋的目光一凝。
说话的这几个人,正是刚才在巷子里围堵孙教授的那几个混混!
而他们口中的“豹哥”,是一个身材魁梧,脖子上带着金链子(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正叼着烟,一脸不屑地看着那些苦苦哀求的旅客。
就在这时,沈清秋看到,孙教授和他孙女,也挤到了人群前面。
孙教授显然也是来买票的,他卑微地对着那个豹哥,拱了拱手。
“这位……这位同志,我……我想买两张去昆明的卧铺票,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豹哥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孙教授,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木盒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嘿嘿一笑,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百块,一张。”
“什么?!”孙教授大惊失色,“同志,这也太贵了!官方票价不是才二十多块吗?”
“官方?”豹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东西,你今天能从官方窗口里买到一张票,我豹哥的名字倒过来写!”
“想要票,就这个价!没钱?”
豹哥的目光,落在了孙教授的木盒子上,笑容变得无比阴冷。
“那就用你怀里这个宝贝来换!”
“我豹哥今天心情好,就用你这破盒子,换你两张去昆明的坐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