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的天空,像是被谁用钝刀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火光在那道口子里疯狂地翻滚。
爆炸的余音还在飞虎岭的群山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隘口中央的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在唇枪舌剑的两个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赵家村……那是赵家村!”江云的声音猛地颤抖起来,原本冷厉的眼神瞬间被惊恐和焦急填满。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游击队员,拔腿就要往西北方向冲。
“你干什么去!”马文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放手!”江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子,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马文轩,“那是我们的交通站!老李他们还在村里等转运队!那是为了掩护你们正规军的物资!”
“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马文轩压低声音吼道,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鬼子既然摸到了赵家村,就说明他们早就布好了口袋。你带着游击队这几十号人撞过去,够鬼子一轮机枪扫的吗?”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人死!”江云拼命挣扎,腰间的二十响碰在皮带上哗啦作响。
“闭嘴!用你的脑子想想!”马文轩猛地用力,把她拽得一个踉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爆炸声这么大,村子肯定完了。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转运队到底在不在里面!如果物资被毁了或者被抢了,咱们在这飞虎岭死守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物资没在里面,鬼子这一下就是打草惊蛇,咱们还有机会!”
马文轩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江云的脑袋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下唇,一丝血丝渗了出来。
她知道,马文轩是对的。
“我去。”马文轩松开了手,眼神迅速恢复了冰冷的理智,“我带人去摸底。我是侦察连长出身,干这活儿比你们熟。”
“不行,赵家村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必须去。”江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而且如果遇到我们的人,他们只认我。”
马文轩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好。兵贵神速,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我,再加上小刀,咱们三个人去。铁柱!”
“有!”赵铁柱端着机枪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江云,又看了一眼连长。
“你留下!告诉老周,阵地交给他。天亮之前我如果回不来……”马文轩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死守飞虎岭,不要管我!”
“连长!”赵铁柱急了,“俺跟你去!”
“服从命令!这是军令!”马文轩一把将驳壳枪上膛,“小刀,带上你的刀,走!”
夜色如墨,三个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滑下了飞虎岭,一头扎进了通往赵家村的密林里。
……
距离赵家村还有一里地的时候,空气里就已经飘来了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硝烟味,混杂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以及……皮肉被烧焦的甜腻味。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趴在了一道土坎后面。陈小刀像个泥鳅一样往前蹭了几十米,趴在一棵枯树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连长,江队长……”陈小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村子……没了。”
江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就要探头去看,被马文轩一把按住。
“鬼子还在不在?”马文轩冷静地问。
“明面上没看到活人,连个鬼子哨兵都没有。村子中间火挺大,外围全是死人。”陈小刀咽了口唾沫,“看着不像是大部队干的,倒像是鬼子的精锐小股部队,打完就撤了。”
“走,进去看看。注意脚下,别踩着碎瓦片。”马文轩低声叮嘱。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村子。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原本宁静的小山村,现在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几座茅草屋还在熊熊燃烧,火光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黑色,黏糊糊地踩在脚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老人、妇女、孩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土路两旁。有的被刺刀挑破了肚子,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
“这帮畜生……”陈小刀咬着牙,眼眶红了。他虽然见惯了生死,但看到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放过,心里的火还是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江云浑身发抖,死死握着腰间的枪柄。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神里的恨意已经快要凝结成冰了。
“别发愣,找线索!”马文轩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保持着清醒,“找找有没有带着武器的人,或者是转运队的痕迹!”
三人分头在废墟里快速翻找。
“队长!这边!”
就在这时,江云听到左边一道半塌的土墙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她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马文轩和陈小刀也立刻端着枪靠拢掩护。
土墙下,躺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他半边身子都被炸塌的土块压着,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血泡。
“老李!”江云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想要搬开压在他身上的土块。
“别动他!”马文轩一把拉住江云,低声喝道,“伤到肺动脉了,现在这口气全靠土块压着,你一搬,他立马就得走!”
老李似乎听到了江云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满是血污的眼睛。当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嘴角努力扯出了一丝惨烈的笑。
“队……队长……”老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每吐出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水。
“老李,我在,我在!转运队呢?物资在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云凑到他嘴边,强忍着眼泪急促地问。
老李死死抓住江云的手臂,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是在拼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底力。
“没……没来……”老李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药……电台……他们绕路了……没进村……”
听到物资没被毁,马文轩和江云同时松了一口气。
“鬼子怎么会摸到这里?”马文轩凑近了一步,沉声问道。
老李的眼珠子慢慢转向马文轩,眼神有些涣散了:“黄……黄四郎……他知道了……他带着鬼子来的……”
黄四郎!
江云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人是附近镇子上出了名的大地主、大汉奸,手底下养着几十号狗腿子,对这方圆百里的地形和门道门儿清。如果是他带着鬼子来,那赵家村暴露就不奇怪了。
“鬼子……大部队……”老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第六师团……前锋……明天……明天就到……”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震!
第六师团?!那可是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被称为“熊本师团”,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畜生部队!如果是他们的前锋到了,那飞虎岭面临的压力将呈十倍百倍的增加!
“老李,你还听到了什么?内鬼是谁?转运队现在在哪?!”江云焦急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老李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夜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小……小心……镇子……百乐门……有……有眼睛……”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老李抓着江云的手猛地一松,重重地砸在血水里。
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天空,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老李!”江云终于没忍住,一行清泪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李的眼睛。
“节哀。”马文轩站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情报拿到了。第六师团前锋明天到,说明佐藤一郎的步兵大队只是个探路石。还有黄四郎……”
“镇子,百乐门,有眼睛。”陈小刀重复了一遍老李临死前的话,挠了挠头,“连长,咱们镇上那个破歌舞厅就叫百乐门,那里面能有啥眼睛?难不成是说那里有鬼子的眼线?”
“不管是什么眼睛,现在都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马文轩果断地下达命令,“转运队没进村,肯定还在山里绕。鬼子屠村是为了泄愤,但他们既然知道转运队在这片活动,大部队很快就会把这片山头围死。”
他一把拉起还跪在地上的江云:“走!把情报带回去,马上重新布置防线!”
江云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一擦眼泪。她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指挥官,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黄四郎这笔账,我迟早要扒了他的皮!”江云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跟上了马文轩。
三人顺着原路,快速向村外撤退。
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云层里透出的月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连长,不太对劲。”刚走出村子不到半里地,陈小刀突然停住了脚步,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马文轩立刻打了个下压的手势,三人瞬间蹲在了齐腰深的灌木丛里。
“怎么了?”江云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前面有动静,顺风飘过来的味道,有股子仁丹味儿。”陈小刀用鼻子嗅了嗅,脸色变了。
马文轩悄悄探出头。
只见前面的山道拐角处,突然亮起了一束手电筒的冷光。光柱在树林里扫来扫去,紧接着,一阵杂乱但沉重的皮靴声传了过来。
“八嘎呀路……”
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几句日语的叫骂声。
是日军的巡逻队!而且看人数,足足有十几个,端着三八大盖,有的枪上还挑着刚才屠村时沾血的刺刀。
“这帮畜生没走远,是在外围拉网呢!”陈小刀压低声音骂道。
鬼子的巡逻队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树林这片地形太窄,两边都是陡坡,根本绕不过去。
“连长,打不打?”陈小刀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飞刀上。
江云也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二十响,大拇指压在了击锤上,只等马文轩一句话。
“敌众我寡,不能硬拼。但要是不打,咱们都得被堵死在这儿。”马文轩脑子里飞速旋转,目光锁定了山道左侧不远处的一个黑影。
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半边窑洞塌了,外面堆着一堆废砖头。
“打!”
马文轩用手语比划了一下,“我打头阵,小刀断后,江队长中间火力压制。打完一个弹匣,立刻往左边那个破砖窑撤!”
话音未落,马文轩已经猛地从灌木丛中长身而起!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黑夜的寂静。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爆开两团血花,一头栽倒在地。
“敌袭!”
鬼子反应极快,后面的士兵立刻卧倒,一边拉枪栓,一边叽里呱啦地大叫起来。
“哒哒哒哒哒!”
江云的二十响开火了。火舌在黑暗中疯狂喷吐,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网一样泼向鬼子的人群,压得刚想抬头的几个鬼子又趴了回去。
“撤!”马文轩大吼一声,一边交替开火掩护,一边向废砖窑的方向猛退。
陈小刀身形如同鬼魅,手里的步枪打空了子弹,顺手甩出两把飞刀,精准地扎进了两个试图包抄的鬼子咽喉。
三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树木的掩护,一头扎进了那座半塌的废砖窑里。
就在他们刚冲进砖窑的瞬间,外面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哔——哔——”
这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树林里,传来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吠声。
“娘的,捅了马蜂窝了!他们大部队就在附近!”陈小刀靠在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文轩的脸色沉到了谷底。他迅速靠在破败的窑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隐隐约约有几十个土黄色的身影正在向这边合围过来,成扇形包抄,显然是训练有素。
“弹药清点!”马文轩低吼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步枪五发,飞刀还剩一把。”陈小刀咬着牙说。
“两梭子毛瑟,没了。”江云一边快速更换弹匣,一边死死盯着外面晃动的人影。
马文轩摸了摸腰间的弹药袋:“一个弹匣,外加两颗手榴弹。”
这么点弹药,面对几十个鬼子的合围,就算他们三个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砖窑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咔嚓——”
那是整齐划一的、三八大盖拉动枪栓上膛的声音。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砖窑外面的那堵废墙后面。
死局。
马文轩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转头看了江云一眼。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恐惧,只有一种准备同归于尽的疯狂。
“怕死吗?”马文轩突然问了一句。
江云冷笑了一声,拉动了枪栓:“老娘死也要拉十个鬼子垫背。”
“那就准备拼命吧。”
马文轩缓缓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砖窑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门外,一个鬼子军官拔出了指挥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