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沉闷的炮声像是滚地雷一样,从东边的夜空尽头压了过来。连绵的远山在炮火的闪光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战壕里,陈小刀带来的消息,加上这催命般的炮声,让所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连长,对面带头的真是个娘们儿?”赵铁柱把怀里的捷克式机枪往旁边一放,眉头拧得像个麻花,“这特娘的不是扯淡吗?老子打了一年多的仗,见过女人洗衣做饭当护士,还没见过女人在阵地上发号施令的。这帮游击队是不是没人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嘀咕起来,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任。
马文轩靠在土壁上,眼神冷冷地扫过众人,沉声喝道:“女人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只要能拿起枪打鬼子,管他男人女人,都是好汉!谁再给老子放这种屁,军法从事!”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干咳了一声:“连长,俺不是那意思。俺是说,对面就算不是鬼子,可他们一声不吭地在那边挖战壕,这算咋回事啊?防鬼子,还是防咱们?”
马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兵荒马乱的敌后,友军之间互相防备、甚至因为一点摩擦擦枪走火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游击队和正规军之间,本就有着天然的隔阂和互不信任。
“鬼子的先头部队离咱们最多还有五里地,天一亮准到。”马文轩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泥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能再等了。天一亮,要是咱们两边还没通上气,鬼子一开炮,咱们搞不好还得互相打起来。”
“连长,你的意思是……”陈小刀凑了过来。
“去见见这位女当家的。”马文轩一把扯过腰带扣紧,将那把驳壳枪插在最顺手的位置,“铁柱,小刀,你们俩跟我去。剩下的人,由老周代为指挥,机枪掩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第一枪。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呼啸着穿过飞虎岭那条狭窄的隘口。
这条隘口是连接两座山头的唯一通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排走。此时,这段几百米长的空地,就像是一片随时会爆炸的雷区。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赵铁柱和陈小刀一左一右跟在落后半步的地方。三个人都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是一种表态——我们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
“连长,对面要是不讲究,给咱们一梭子咋办?”陈小刀紧张地盯着对面黑压压的灌木丛,手心全是汗。
“他们要真想打,你刚才去侦察的时候就没命了。”马文轩目不斜视,脚步稳健,“都把背给我挺直了,别给172团丢人!”
走到隘口正中央的一片平坦空地时,马文轩停下了脚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几十米外的阴影里,也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借着惨白的月光,马文轩看到三个人影从对面的巨石后面转了出来。走在两边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手里端着老套筒,眼神警惕得像狼。
而走在中间的,确实是一个女人。
距离拉近到十步左右,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马文轩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这女人留着齐耳的短发,没戴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根宽皮带,右侧别着一把擦得锃亮的二十响毛瑟军用手枪(驳壳枪)。她个子不算矮,身板笔挺,最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鹰一般的锐利和冷漠,完全没有普通女子的娇柔。
“来者通名。”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文轩上前一步,双脚一并,虽然军装破烂,但依然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国民革命军第74军58师,172团三连连长,马文轩。”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空旷的隘口回荡。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上下打量了马文轩一番,目光在他的领章和腰间的配枪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后也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
“湘鄂赣游击支队,第二分队队长,江云。”
名字报完,气氛并没有因此缓和,反而像是凝固了一样。
赵铁柱在后面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云腰间那把二十响,心里暗自嘀咕:乖乖,这娘们儿还真有点气势,比团部那些姨太太强多了。
“马连长是吧?”江云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74军可是主力,你们不去正面战场顶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飞虎岭来干什么?看你们这残兵败将的模样,是被鬼子赶鸭子赶过来的吧?”
这话一出,赵铁柱顿时火了,往前跨了一步吼道:“你放屁!俺们连在岳阳外围跟鬼子硬杠了三天三夜,打得只剩三十几号人,没退半步!你算老几,敢在这儿寒碜俺们?”
“铁柱!退下!”马文轩厉声喝住赵铁柱,转头看向江云,脸色依旧平静,“江队长,既然咱们都是打鬼子的队伍,说话就不必这么夹枪带棒了。我三连奉命驻守飞虎岭,死令在身。我倒是想问问,贵部在这里修筑工事,也是接了防守的命令?”
江云冷笑了一声:“死守?就凭你们这三十几个人?你们那叫送死!鬼子的一个大队就在后头,带队的是个叫佐藤的少佐,手底下不仅有步兵,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天一亮,炮弹一犁,你们那阵地连个渣都剩不下!”
马文轩眉头微皱,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云话里的信息量。这个游击队长不仅知道鬼子的兵力,连指挥官的名字和重火力配置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普通的游击队能搞到的情报。
“能不能守住,是我们172团的事。”马文轩语气转冷,“我今晚过来,不是来听江队长教训的。鬼子大军压境,咱们既然都在这飞虎岭,那就该通力合作。不知江队长有什么打算?”
“合作?”江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马连长,你们正规军的做派我见得多了。打阵地战,你们死板得像木头;稍微遇到点挫折,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游击队的命也是命,凭什么要给你们当炮灰?”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文轩强压着怒火。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江云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字字如刀,“你们团部让我们在这附近接应转运队,结果呢?转运队连个影子都没看见,鬼子倒是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追过来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正规军里出了内鬼,把我们和转运队一起卖了?!”
“内鬼”两个字一出,马文轩心头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白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神秘转运队,还有后面紧追不舍的日军。如果转运计划真的是绝密,日军怎么会追得这么准?
但作为连长,他绝不能在友军面前坠了正规军的威风。
“江队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马文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三连全连一百二十号弟兄,现在就剩下这三十几个!如果真有内鬼,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但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飞虎岭掩护转运,不管你信不信,我马文轩就算死,也会死在这条防线上!”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在半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连长……”陈小刀在后面轻轻拉了拉马文轩的衣角,示意他控制情绪。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一旦谈判破裂,明天面对日军的进攻,不仅得不到游击队的支援,反而还要防备背后的冷枪。
他猛地转过身,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大步走到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前,将地图摊开。
“小刀,打手电!捂严实点!”
陈小刀赶紧掏出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照在地图上。
“江队长,既然咱们互不信任,那就用军人的方式说话!”马文轩指着地图,头也不抬地喊道,“你过来看看!”
江云犹豫了一下,给身边的两个游击队员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石头前,目光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只看了一眼,江云的瞳孔就微微一缩。
这张简陋的地图上,不仅标注了飞虎岭周围的地形,还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火力配置点、诡雷区、交叉射击界,甚至连日军可能展开的迫击炮阵地位置都预判出来了。
这个马连长,绝对是个行家。
“我刚才说了,我手里只有三十四个人。”马文轩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直视江云,“弹药只够打两场遭遇战,轻重机枪加起来三挺。这是我的全部底牌。”
江云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正规军军官会把自己的老底交得这么干脆。在军事谈判中,底牌亮得这么早,是大忌。
“这地形是个死局。日军如果要强攻,肯定会先用步兵炮轰击我正面的虎头崖阵地。我把主力都收缩在了反斜面和两侧的暗堡里。”马文轩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只要鬼子敢进隘口,我能保证让他们脱层皮。但是——”
马文轩停顿了一下,手指点在了飞虎岭西北侧的一条虚线上。
“我没有兵力去防守侧翼。如果佐藤一郎不蠢,他一定会派一支奇兵,从西北方向的野狼峪绕过来,抄我的后路。到那时候,我三连就是铁打的,也得全军覆没。而你们游击队的阵地,也会直接暴露在鬼子的枪口下。”
江云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战局。她不得不承认,马文轩的判断非常准确。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江云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我守正面死阵,你打侧翼活局!”马文轩双手撑在石头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们游击队熟悉地形,机动性强。我不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在这山头上挨炮弹。我只要你带着你的人,在野狼峪一带游动。一旦鬼子的迂回部队出现,你们就给我狠狠地咬住他们,拖延时间!只要侧翼不崩,我马文轩就能把佐藤一郎的主力死死钉在飞虎岭!”
江云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军装破烂、满脸硝烟的男人。他的坦诚、他的专业、以及他身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让她心里那层坚冰产生了一丝裂缝。
游击队确实接到了接应转运队的命令,但他们并没有死守的义务。可是,如果让鬼子轻而易举地突破飞虎岭,不仅转运队危在旦夕,这方圆百里的抗日力量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好一个守死阵,打活局。”江云终于开了口,她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的神色,“马连长,你这人倒是不像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长官。不过……”
她顿了顿,刚想把关于转运队和“内鬼”的更深层情报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剧烈爆炸声,突然从飞虎岭的西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隘口周围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掉。紧接着,西北方的夜空就像是被泼了一层鲜血,猛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甚至把飞虎岭这边的云层都映红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怎么回事?!”马文轩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西北方的天空,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江云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马文轩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震惊:
“那是……那是赵家村的方向!是转运队预定的隐蔽点!”
马文轩心底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村子炸了?
鬼子这么快就摸到转运队的位置了?还是说……那个该死的内鬼,真的动手了?!
黎明前的黑暗中,火光跳跃。而在飞虎岭的正面,日军营地里的集结号,也在此刻凄厉地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