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伸手。”
沈玉婷伸出手,放在桌上。
孙大夫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捻着胡须,过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换了只手,又号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叹了口气。
“夫人,二小姐这身子……亏得厉害。”
江凝月挑眉:“怎么个亏法?”
“气血两虚,脾胃不和,肝气郁结。”孙大夫掰着指头数,“说白了,就是长期吃不饱,吃不好,再加上心情郁结,身子骨就垮了。得好好养着,少说也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缓过来。”
江凝月点点头:“能养回来就行。孙大夫,你开个方子,该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该补什么就补什么。”
“是。”孙大夫应了一声,坐到一旁去开方子。
孙大夫开好方子,递给春桃。
“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一次。先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给二小姐复诊。”
春桃接过方子。
孙大夫收拾药箱,准备走。
“孙大夫,等一下。”江凝月叫住他。
孙大夫抬头:“夫人还有何吩咐?”
“除了内服的药,你再开些外敷的药。”
孙大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玉婷。
沈玉婷低着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的青紫。
孙大夫没多问,又写了一张方子。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方子,拿去药铺配了,每日涂抹两次,揉到发热为止。”
江凝月点点头:“春桃,回头去药铺一并抓了。”
“是。”春桃把两张方子收好。
“孙大夫,辛苦你了。”
孙大夫拱拱手:“夫人客气了,老夫先告退。”
春桃送孙大夫出去。
江凝月看向沈玉婷。
“走吧,先去给老夫人请安。你回来了,总得让老夫人见见。”
沈玉婷站起来,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从凝香院到福寿堂,要走一段路。
沈玉婷跟在江凝月身后,低着头,步子很慢。
江凝月走得不快,迁就着她的步子。
到了福寿堂,周嬷嬷正在院子里指挥小丫鬟扫地,看见江凝月带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过来,愣了一下。
“夫人,这是……”
“二小姐。”江凝月说,“劳烦周嬷嬷通传一声。”
周嬷嬷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玉婷一眼,赶紧转身进去通传。
“老夫人,大夫人带着二小姐来了。”
赵老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听见这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二丫头?”
“是。”周嬷嬷说,“大夫人带回来的。”
赵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佛珠放下,站起身。
“让她们进来吧。”
周嬷嬷应了一声,出去把江凝月和沈玉婷领进来。
沈玉婷一进门就跪下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
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玉婷。
瘦。
太瘦了。
脸上没一点肉,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架子上。
“抬起头来。”
沈玉婷抬起头。
赵老夫人看清了她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不是说去庄子上养病吗?养了三年,养出这副模样来了?
“起来吧。”赵老夫人语气淡淡的。
沈玉婷站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动。
赵老夫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在庄子上养病吗?怎么养出这副模样来了?”
江凝月没说话,看了沈玉婷一眼。
沈玉婷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夫人皱了皱眉,看向江凝月。
“你说。”
江凝月这才开口:“母亲,儿媳昨日有事去城南贾家村庄子上走了一趟,原本只是回城晚了,没法子就去了二小姐那个庄子上歇一晚,顺带看看二小姐的身子养得如何了。谁知到了那里,瞧见了那那些刁奴把二小姐当丫鬟使唤,又打又骂。”
赵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有这种事?”
“有。”江凝月点头,“那些人已经被儿媳送到顺天府了,儿媳的兄长会处理的。”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沈玉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姨娘去看过你没有?”
沈玉婷摇摇头,声音小小的:“还没……没有。”
“月例银子呢?你姨娘给你送过没有?”
沈玉婷又摇摇头。
“没有?”
“没有。”沈玉婷声音更小了,“月例银子……孙女从来没见过。”
赵老夫人脸色铁青。
她看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事你怎么看?”
江凝月想了想,说:“母亲,二小姐在庄子上受了三年苦,如今回来了,该好好养养身子。至于柳姨娘那边……”
她顿了顿,看了沈玉婷一眼。
“柳姨娘是二小姐的生母,虽说这些年没怎么管过二小姐,但到底是母女。儿媳想着,等过些日子,二小姐身子养好了,再去给柳姨娘请安也不迟。”
赵老夫人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行,就按你说的办。”她看向沈玉婷,“你先在你母亲那儿住着,好好养身子。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沈玉婷赶紧点头:“是,祖母。”
赵老夫人又看向江凝月:“老大媳妇,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母亲放心。”江凝月点点头。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我乏了。”
江凝月带着沈玉婷出了福寿堂。
往回走的路上,沈玉婷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江凝月走在前头,也没说话。
回了凝香院,江凝月让春桃带沈玉婷去西厢房歇着,自己进了堂屋,歪在榻上。
方招娣端了碗红枣汤进来。
“夫人,您喝碗汤暖暖身子。”
江凝月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腻。
“方娘子,你手艺是真好。”
方招娣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过奖了。”
“对了,二小姐这段时间住咱们院里,她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你看着做,什么有营养做什么。”
方招娣应了一声:“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二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江凝月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方招娣收了碗,退了出去。
沈玉婷在西跨院住下了,西跨院就是凝香院西边的一个小院子,跟正院通过一道月亮门连着,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西跨院不大,拢共就三间西厢房,坐北朝南,采光好。三间屋子并排,中间那间最大,左右两边各一间小些的。
沈玉婷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之前住过秋叶,秋叶伤好了之后,就搬回后罩房的下人房去了,跟青禾青桔她们住一块儿。
那间屋子就空了出来。
秋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没几件,三两件换洗的,还都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小姐,等会儿裁缝来了要给您量身子做新衣裳了。”秋月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柜子,回头笑着说。
沈玉婷坐在床边,摸了摸身下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软的。
被子是新的,褥子是厚的,枕头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