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什么人心动了。
三十出头,白手起家,港澳两地横着走的人物。见过太多投怀送抱的男男女女,也见过太多冲着钱权来的算计。
他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真心,什么人假意,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这些年,娄斯年的心像一座熄灭了多年的老宅,门窗紧闭,蛛网丛生,连他自己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火种能够点燃它。
直到遇见凌洛。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暧昧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
娄斯年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杯白兰地。
他慢慢地晃着杯子,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央。
那里,凌洛被人围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微笑着应付着周围的寒暄。
今晚这场局是娄斯年组的。
名义上是庆祝某个项目的落地,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场人谁都看得出来,娄斯年对这个后生仔有兴趣。
凌洛身上穿着娄斯年送的浅灰色西装三件套。
那身西装剪裁极好,衬得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 身姿挺拔得好似一株挺拔的白杨,清隽疏朗,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鲜活。
他明明被一群老狐狸围着,却没有半分怯意。
有人向凌洛敬酒,他便举杯,礼貌地碰一下,抿一口,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这份坦然,在这种场合里简直是稀罕物。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戴着面具做人?
唯独他,清风一般。
娄斯年的目光在凌洛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陈秘书都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boss,要唔要我叫凌生过嚟倾两句?”(老板,要不要我叫凌先生过来聊两句?)
“唔使。”(不用。)
娄斯年收回视线,呷了一口酒,“等阵先。”(等一下再说。)
他语气淡淡,手指却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
这个小动作,陈秘书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娄先生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心里越是在意。
那边,一个年轻的富商端着酒杯凑到凌洛身边。
“凌生,来来来,我敬你一杯!早就听闻凌生後生有为,今日一见,果然系不同凡响啊!呢排成日听人提起你,话你喺个project做得好靓,连我哋呢啲人都要刮目相看!”
(凌先生,来来来,我敬你一杯!早就听说凌先生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啊!这段时间经常听人提起你,说你那个项目做得漂亮,连我们这些人都要刮目相看!)
这人说话的时候,目光直在凌洛身上黏恋不去。
凌洛笑了笑,举起酒杯:“王总客气了,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两人碰了杯,凌洛正要喝,那富商却拦住了他。
“哎,凌先生,呢杯酒可唔可以就咁饮?!我哋第一次见面,点都要乾咗先算有诚意,你话系咪?”
(哎,凌先生,这杯酒可不能就这么喝了!咱们第一次见面,怎么也得干了才算有诚意,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立刻附和起来。
他们都是人精,看出王总想灌凌洛,也乐得推波助澜。
反正灌醉了又不是自己担责,还能在娄斯年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对对对,乾咗乾咗!”(对对对,干了干了!)
“王总讲得啱,凌生畀个面啦!第一次见面,点都要乾一杯先算数!”(王总说得对,凌先生给个面子嘛!第一次见面,怎么也得干一杯才算数!)
凌洛没有推辞,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放下杯子,笑着拍了拍敬酒那人的肩膀,半点没有面对一群豺狼虎豹的自觉。
“怎么样兄弟,够爽快不?”
这种真诚不做作的态度,让王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爽手!凌生真系爽手!” (爽快,凌先生真是爽快!)
凌洛的额角因为酒劲冒出一点薄汗,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勾人的俊脸。
嘴唇因为酒精的浸润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很是柔嫩,诱人一亲芳泽。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个后生仔,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靓仔到咁样,真系犯罪。”(靓成这样,真是犯罪。)
旁边的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还黏在凌洛身上,舍不得挪开。
那富商又给凌洛倒了一杯:“来来来,好事成双,再饮多杯!呢杯我敬你,祝你事业更上一层楼!”(来来来,好事成双,再喝一杯!这杯我敬你,祝你事业更上一层楼!)
凌洛端起第二杯,正要喝,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娄斯年的目光。
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娄斯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井,翻涌着凌洛看不懂的情绪。
凌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又开始催了。
“凌生,饮呀!唔好畀王总等咁耐嘛!”(凌先生,喝呀!别让王总等那么久嘛!)
“就系就系,唔好畀大家等住嘛!”(就是就是,别让大家等着嘛!)
凌洛收回视线,仰头灌了第二杯酒。
他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些许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划过那截修长的脖颈,迫不及待地落入衬衫领口。
凌洛“啧”了一声,用袖口随便抹了一下嘴,继续跟人碰杯。
“我干了!你们干不干随意!”
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在这间纸醉金迷的宴会厅里,似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与满室的浮华格格不入。
却正因为这份格格不入,越发夺目,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牵动。
男人们更加躁动了。
一杯接一杯地敬过来,像是商量好了要车轮战一般。
凌洛来者不拒,没有半分扭捏。整个人在酒精的浸润下,又多了几分慵懒和松弛。
他每喝一杯,主位上那个男人的眼神就暗一分。
娄斯年看着那些男人借着敬酒的机会靠近凌洛,心里像有一把小火在慢慢地烧。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那个王总,旖旎的心思根本藏不住,一副恨不得河凌洛喝交杯酒的架势。
旁边那个席老板,不知道借着碰杯的机会,故意碰了多少次凌洛的手背。
还有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赵公子,目光从头到尾黏在凌洛的腰线上。
一群饿狼。
娄斯年垂下眼帘,指尖在杯壁上不耐地敲了两下。
终于,在第六杯酒递过来的时候——
“够喇。”(够了。)
所有人同时噤声,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娄斯年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然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凌洛面前。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娄斯年让出一条通道。
没有人敢挡娄生的路。
“你哋班友仔,想把我啲人灌醉系咪?”(你们这帮家伙,想把我的人灌醉是吧?)
娄斯年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扫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刚才起哄最凶的人,全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姓王的富商连忙赔笑道:“娄生言重了,我哋系同凌先生倾得投契,一时高兴先多饮两杯。”(娄先生言重了,我们是和凌先生聊得投机,一时高兴才多喝了两杯。)
“系咩?”(是吗?)
娄斯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咁而家高兴完未?”(那现在高兴完了没有?)
王总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声道:“完咗完咗,当然完咗。”(完了完了,当然完了。)
娄斯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凌洛。
凌洛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双凤眸因为酒精的作用,蒙上了一层水汽,波光潋滟,看人的时候眼神格外迷离勾人。
让人想要保护他,又想要摧毁他。
娄斯年盯着凌洛,从他手里把那杯酒拿了过来。
“唔准再饮。”(不准再喝了。)
凌洛眨了眨眼睛,眼神更加迷离:“娄生?哈啊...我没事的。”
他的声音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也更加...
性感。
那一声带着气音的“哈”,喘得人欲火焚身。
娄斯年眼底一片晦暗,“唔准再饮。”(不准再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系我嘅人,我有责任保证你安全返到屋企。”(你是我的人,我有责任保证你安全回到家。)
在场的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有了各自的盘算。
娄生明显是在宣誓主权。
从今往后,这个后生仔在港澳的地界上,动不得,惹不得,连多看一眼,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娄斯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一手揽住凌洛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脸,将他拢进自己的怀里。
“我送你返去。”(我送你回去。)
凌洛抬起头,对上娄斯年的目光,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流拂过脸颊,痒痒的。
他在娄斯年怀里扭了几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又安静了下来。
“好...”
娄斯年轻笑了一声,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揽着凌洛的腰,带着他穿过人群,向门口走去。
身后,那些艳羡又忮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凌洛忽然回过头,对着那个王总挥了挥手。
“王总,下次再饮啊!”
他喊得大大咧咧的,语气爽朗。
王总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娄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凌洛正笑嘻嘻地朝王总挥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让那位王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娄斯年收紧了揽在凌洛腰间的手臂,把他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行啦,唔好再撩人啦。”(行了,别再撩人了。)
“我没有撩人啊。”凌洛抬起头,直视着娄斯年的眼睛,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醉意,清澈又无辜,“我就是跟人家约个酒而已。”
“你唔撩人,人哋都会自己送上门。”(你不撩人,别人也会自己送上门。)
凌洛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娄斯年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好。
就咁样,永远都唔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