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楚天林的笔停在半空。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啪嗒落在条陈上。
皇家自己的钱庄?
楚渊靠回龙椅,看着桌边的小团子。
楚天风把卷到一半的舆图放下。
“妹妹,你说的钱庄,是民间那种代存银、放贷、汇兑的铺子?”
“差不多。”
楚落落爬上椅子,坐稳。
小短腿晃了晃。
“可是要更大。整个大华都有。”
楚天林把写坏的纸丢到一边,重新铺纸。
“你慢慢说,二哥记。”
楚落落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想了想,又递给楚天林一块。
“二哥吃,别再晕。”
楚天林接过,塞嘴里,“说。”
“现在百姓买东西,要铜钱。商人跑很远,要带银子。银子重,铜钱更重。路上还会被抢。”
楚落落用小手比划,“如果把钱钱放进皇家钱庄,钱庄给他一张纸。到别的州县,他拿这张纸,也能换钱,买东西。”
楚天林笔尖飞快。
“汇票?”
“嗯,但是不止汇票。”
楚落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用炭笔画了一个圆。
“这张纸,朝廷说它值一两银子,它就能当一两银子用。”
王安石被急召入宫时,刚走进御书房,就听见这句话。
老首辅脚步一停。
“纸当银子?”
他胡子都翘了一下。
身后跟着的沈万三也进来了。
他本在京中等海贸商路的批文,深夜被召,外袍都没扣齐。
听到“纸当银子”,眼睛却一下亮了。
楚天林看见两人,立刻招手。
“来得正好。妹妹要开皇家钱庄,发一种能当钱用的纸。”
王安石皱眉,“殿下,纸是纸,银是银。百姓凭什么信?”
沈万三没说话。
他盯着楚落落画的圆,手指在袖子里搓了搓。
商人走南闯北,最怕什么?
银车重。
路匪多。
各地银色成色不同,兑一次亏一次。
若真有一种全大华都认的票子……
他喉咙发紧。
楚落落把怀里的金矿石放到桌上。
“凭这个。”
金线在烛下闪。
王安石的话卡住。
楚天林立刻接上,“以金矿和国库金银为底。皇家钱庄发多少纸币,库里就备足多少金银。百姓随时可兑换。若有人不信,就让他拿纸来换真金白银。”
王安石摸着胡子,“若人人都来换?”
楚天林看向楚落落。
楚落落咬着桂花糕,“那就给他换呀。”
沈万三终于开口,“首辅大人,不会人人都换。”
屋里几双眼睛看向他。
沈万三拱手,“若此纸币能缴税、能买官盐、能付官货、能在各州皇家钱庄兑银,商人会先用。小额买卖用铜钱,大额买卖用纸币。只要朝廷守信,几年后,纸币比银子更方便。”
楚天风问:“风险?”
沈万三答得很快,“假票。滥发。地方钱庄亏空。还有百姓一开始不敢用。”
楚落落点头,“所以要防伪。”
王安石看她,“防伪?”
楚落落跳下椅子,跑到御案旁,拿起一张纸。
“普通纸不行。要做新纸。”
她拿炭笔画了几道线。
“造纸的时候,加细麻纤维、桑皮浆,再掺一点特殊药水。纸不怕揉,浸水不烂。里面压一层很细很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看见。”
楚天林停笔,“暗纹?”
楚落落想了想,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龙。
小龙脑袋圆,爪子短,抱着一枚铜钱。
“就这个。”
楚渊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小龙,嘴角动了动。
“像你。”
楚落落鼓腮,“这是威武小龙。”
楚天风低头咳了一声。
王安石拿过图,左看右看。
“若仿造?”
“印版也要特别做。”
楚落落把炭笔往桌上一敲。
“用铜版雕细线,线要细到头发丝那么细。再用两种墨,一种明墨,一种隐墨。隐墨平时看不见,遇到特殊药水才出来。”
楚天林眼睛越听越亮。
“纸张专造,水印暗纹,铜版细线,隐墨验真。”
沈万三吸了一口气。
“若真能做出,民间钱庄根本仿不了。”
王安石还是谨慎,“殿下,名叫什么?”
楚落落眨眨眼。
“华元。”
楚渊重复了一遍,“华元。”
“嗯。大华的钱钱。”
楚落落掰着手指,“一文,十文,一百文。一两银子的,一两金子的也要有。但是先从小的试,不许一下发太多。”
楚天林猛地抬头。
“为何?”
“钱太多,东西不够,物价会飞。”
楚落落小手往上一扬,“老百姓买不起鸡腿,会骂人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安石盯着她。
一个三岁半的娃娃,说出了他琢磨多年才隐约摸到的东西。
楚天林把这句话重重写下。
“发行新币,须有金银储备,须控数量,须先定税赋可收。”
楚天风接道:“军饷、官俸先用。朝廷带头,商人跟上,百姓才会信。”
沈万三立刻拱手,“草民愿以沈家商号试行。江南、明州、京城三地货款,可先用华元结算。”
楚渊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沉吟良久,躬身行礼。
“陛下,此法惊世。若成,大华商路如血脉贯通,税赋、军需、赈灾,皆可快十倍。臣请设皇家钱庄署,由晋王总领,户部、工部、内阁共管。”
楚天林立刻道:“儿臣领命。”
楚渊拍板,“准。”
一个字,定下大华钱法新局。
接下来三日,御书房灯火没熄过。
工部最好的纸匠、雕版匠、墨匠被秘密召入宫。
楚落落蹲在一张大案前,指挥他们调浆。
“这个太脆。”
“这个太厚,塞荷包里鼓包。”
“这个水印歪啦,小龙头都扁了。”
老纸匠满头大汗。
他做了一辈子纸,第一次被三岁半奶娃娃嫌弃手粗。
可等第一张带水印的纸从木框里揭下来,对着灯一照,老纸匠扑通跪了。
纸中真有一条q版小龙。
不在纸面。
在纸里。
雕版匠更惨。
楚落落画的细线密密麻麻,绕来绕去。
他刻到第三版,眼睛红得像兔子。
“殿下,这么细,谁刻得出来?”
楚落落从空间摸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陨铁针。
“用这个。”
雕版匠接过,手一抖。
半个时辰后,第一块铜版成了。
细线如蛛网,小龙抱钱,四角藏着“大华皇家钱庄”六个小字。
沈万三拿着放大琉璃镜看了半天,后背发凉。
“仿不了。至少民间仿不了。”
第五日清晨。
第一批华元印出来了。
一文票是青色。
十文票是淡红。
一百文票是浅金。
每一张正面都有那只楚落落亲手画的q版小龙,背面是大华山河纹。
对着日光一照,水印小龙浮在纸里,爪子还抱着铜钱。
楚落落捧着一张一百文的华元,眼睛弯成月牙。
“好看。”
楚天林拿起一张,手指都在抖。
这不是纸。
这是大华新钱脉。
楚渊站在御案后,看着满桌新币。
“传旨。”
众人齐齐躬身。
楚渊声音沉稳。
“设大华皇家钱庄。下月起,京官俸禄三成以华元发放。官盐、官粮、官布,皆可收华元。”
王安石高声领旨。
沈万三捧着第一张华元,激动得脸都红了。
楚落落却忽然伸出小手,指着票面上的q版小龙。
“爹爹,这张给落落留着。以后买鸡腿,就用小龙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