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要发大水水。”
这句话在楚天林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夜。
他连夜派人去查了南方各府的水情奏报,暂时没有异常。但他不敢赌,妹妹的感知力他见识过太多次了,从来没有出过错。他在给沿河各府加急发文让他们备好沙袋的同时,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楚渊。
楚渊当即下令南方各府进入防汛预备。
而第二天一早,太和殿上,等着楚落落的是另一场仗。
卯时钟响,文武百官鱼贯入殿。
楚渊坐在龙椅上,楚落落照例坐在她那张特制的小凳子上。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锦袍,是林婉昨晚亲手给她挑的,说是上朝要有上朝的样子。
楚落落倒是不在意穿什么,她在意的是袖子够不够大,能不能塞得下鸡腿。
楚天林第一个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说。”
“超级小麦种子已在京郊试种成功,产量比普通小麦高出五倍。水利工程第一标段进展顺利,照此速度,主渠可在一年半内贯通。新式农具已由工部赶制出三百套样品,正在向各府发放。”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然而儿臣在统筹各项事务时发现一个根本问题。各府州县严重缺乏识字的基层官吏。新农具的使用说明需要文字传达,水利工程的图纸需要有人看得懂,以工代赈的工钱发放需要记账。可全国识字率不到百中有三,地方上连个能写字据的人都凑不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儿臣请奏,在全国范围内开设公办学堂,免费教授百姓子女读书识字及实用技能。”
此言一出,太和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楚渊接过奏折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舒展。
“开设学堂是好事,但银子从哪来?先生从哪来?”
楚天林早有准备。
“此前查抄三百七十二名贪官的宅邸中,有大量府宅闲置,稍加改造即可用作学堂。至于先生,第一批可从翰林院和各地书院中抽调年轻学子,朝廷管食宿,算作公差。”
沈万三从文官末尾的位子上站起来,拱手道。
“陛下,草民的商号可以出资捐建学堂桌椅和笔墨纸砚,第一批一百所学堂的日常用度,草民愿意全额承担三年。”
楚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直坐在小凳子上没吭声的楚落落,忽然说话了。
“爹爹。”
“嗯?”
“学堂堂,要收女娃娃娃。”
太和殿安静了一瞬。
楚天林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楚渊也看了女儿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落地,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
右侧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站了出来,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礼部尚书周敬之。
前朝三品大员,归附大华后留任原职,以精通礼法着称。
“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各有其序。女子之德在于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非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就学。若开此先例,纲常紊乱,后患无穷。”
他这话说完,身后几个文官跟着点头。
楚落落啃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颗蜜饯,歪头看着周敬之,没吭声。
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翰林院学士孔德明。
此人三十五六岁,面目清俊,身穿青色官袍,站得笔直,一开口就引经据典。
“陛下,圣人有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此非歧视女子,而是各安其位的古训。女子操持内务,养育子嗣,此为天命所定。若令女子入学堂与男子同坐共读,试问,谁来操持家务?谁来养育后代?”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分。
“更何况,若天下女子皆去读书,良田谁来耕种?蚕丝谁来纺织?家中老幼谁来照拂?臣以为,女子入学之策若行,不出三年,大华必内乱!”
他说完这段话,挺直了腰板,一副字字在理的模样。
身后的文官中传来小声的附和。
“孔学士言之有理。”
“祖制不可废。”
“纲常不能乱。”
楚渊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孔德明。
王安石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浑浊的老眼看着地面,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在做什么挣扎。
楚落落把蜜饯咽了下去,拍了拍小手。
“孔伯伯伯。”
孔德明躬了躬身,“臣在。”
“你说的那些话话,落落听不太懂懂。”
孔德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公主殿下年幼,待长大后自然就明白了。圣人之言,千古不易。”
“那落落问伯伯一件事事。”楚落落晃了晃小腿,歪着脑袋。
“殿下请讲。”
“打跑匈奴奴的,是谁谁?”
孔德明的嘴巴张了一下。
太和殿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生擒单于于的,是谁谁?”
楚落落的奶音一字一顿地砸下来,不急不慢。
“逼单于按血印印,签一百年不打打的契书书的,是谁谁?”
孔德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回殿下,是殿下您。”
“嗯。”楚落落点了点头,又接着掰手指头。“虎牢关那个大门门,谁打烂的?”
孔德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殿下。”
“黑风峡五百个匪匪,谁打趴的?”
“是殿下。”
“江南的坏知府府,谁杀的?”
“是殿下。”
“超级小麦麦的种子子,谁拿出来的?”
“是殿下。”
“那个犁犁的图图,那个水渠渠的图图,谁画的?”
“是殿下。”
孔德明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每回答一次,声音就低了一分。
楚落落停下来了。
她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孔德明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个头只到孔德明的膝盖。
“落落做了这些事事。”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整座太和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落落,是女的。”
五个字。
太和殿里的空气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周敬之攥着笏板的手在颤,孔德明的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那几个方才跟着附和的文官,一个比一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
楚渊坐在龙椅上,虎目微微眯了一下。
王安石拄着拐杖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嗓音沙哑。
“老臣附议公主殿下,开设学堂,男女皆收。”
沈万三直接跪了下去。
“草民附议。”
张武在武将队列里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
“末将也附议!公主殿下一个女娃娃打跑了三十万匈奴兵,谁敢说女子不如男的站出来,末将跟他比划比划!”
朝堂上响起了参差不齐的附议声,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表态。
可孔德明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额头的汗珠滴在金砖上,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公主殿下乃天降神女,岂能与凡间女子相提并论?此为特例,若以特例开常规之门,天下百姓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干涩,但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太和殿里的附议声顿了一下。有些原本准备表态的官员又缩了回去,面面相觑。
这句话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思。
楚落落的确厉害,可那是因为她有神力有异能。普通的女子呢?
楚落落看着跪在面前的孔德明。
她歪了歪小脑袋,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天真,弯弯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跟平时啃到鸡腿时的笑没什么两样。
可殿内所有看到这个笑容的人,脊背同时凉了一下。
楚落落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走回自己的小凳子,爬上去坐好,两条腿继续晃悠。
她扭过头,看了孔德明最后一眼。
“那,明天,落落跟伯伯好好说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