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高兴兴?”
楚落落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调跟平常一样软绵绵的,可楚天风看着妹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后脊梁发了一下紧。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次妹妹露出这种表情,是在匈奴王帐里看到那封卖国国书的时候。
楚渊接过文书扫了两遍,攥紧了纸角。
“查出是谁在背后推的没有?”
“暂时还没有。”楚天风摇头。“流言散得很广,京城大小茶馆酒楼里都有人在说,但每次追查到具体的人,对方不是已经离城就是根本找不到,组织得很周密。”
楚落落从田埂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巴。
“不急急,坏人藏不住住的。”她伸手拽了拽楚渊的龙袍下摆。“爹爹,先管大事事。水渠渠还没修呢呢。”
楚渊看着女儿,喉咙动了动,把那份文书折起来揣进了袖中。
“大哥哥继续查查。”楚落落仰头看着楚天风,一字一顿。“谁说坏话话的,都记下来来。落落回头跟他们,好好聊聊。”
楚天风领命退下,楚渊带着楚落落和楚天林回了宫。流言的事暂且按下不表,第二天一早,楚落落就吵着要去看水渠工地。
七日后,京畿以北一百里。
水利工程第一标段已经开工整整一个月了。
楚落落骑在楚天林的脖子上,小手抓着哥哥的头发当缰绳,远远就看到了工地上的情形。
一条十丈宽的渠道从东向西延伸出去,已经挖了将近三十里。渠道两侧堆着高高的土堆,数万人分成上百个工段,铁锹挖土的声音和号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好多人人。”楚落落趴在哥哥头顶,大眼睛转了一圈。
楚天林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现在这个标段有十万人同时施工,都是河北和山东过来的流民,管饭管住,每天十文工钱,有手艺的翻倍。”
一行人走进工地,工头们认出了晋王殿下的仪仗,呼啦啦跪了一片。楚天林让他们起来继续干活,自己带着妹妹沿着渠道边走边看。
走到第七工段的时候,一个黑壮汉子正蹲在渠边啃干粮,看到楚天林带着一个小娃娃过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干粮跪地磕头。
“草民张大牛,参见晋王殿下。”
楚天林认得他。张大牛是第七工段的领队,手下管着三百人,全是他从山东老家带过来的同乡。
“起来说话。”楚天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工段进度最快,比别的段多挖了二里地,干得不错。”
张大牛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殿下夸奖了,弟兄们就是有把子力气,能吃上饱饭了,不使劲干对不起这顿饭。”
楚落落从楚天林脖子上探出头来,歪着小脑袋看了张大牛一眼。
“你力气大大?”
张大牛抬头看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咧嘴笑了。
“回小殿下的话,草民从小就是庄稼地里的把式,一顿能吃八碗饭,扛个两百斤的石头不在话下。”
“那你以前吃得饱饱吗?”
张大牛的笑容收了一下。
他蹲在渠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殿下,草民老家在山东兖州府,三年前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朝廷不赈灾,地主还在收租子,交不上租子就抓人打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草民的爹娘,饿死了。婆娘也饿死了。两个娃娃,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他停了一下。
“都没了。”
渠边安静了一息。楚天林攥着妹妹小腿的手紧了紧。
张大牛抹了把脸,接着说。
“后来草民带着村里剩下的人往外走,一路上饿死了一半,到京城的时候就剩三百来号人。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就等着饿死算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楚天林。
“然后听说朝廷招工,管饭管住,还有工钱。殿下,草民干了一辈子活,从来没觉得干活是件这么好的事。因为以前干活是给别人干,干完了还是饿肚子。现在干活是给自己干,干完了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修条渠,让后面的人不用再像草民这样。”
他用力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
“草民这条命,是陛下和公主殿下给的。”
楚落落趴在哥哥头顶,大眼睛眨了两下。
她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两根鸡腿,一根递给张大牛,一根自己啃。
张大牛愣愣地接过鸡腿,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光的小娃娃,鼻头一酸,赶紧扭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
楚天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十二工段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出事了!有人被砸了!”
楚天林加快了脚步。渠道底部,一块松动的石头从侧壁滚落,砸中了一名正在挖土的工人。那人倒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白骨从皮肉中刺了出来,血流了一地。
周围的工人围了上来,有人撕下衣服想给他包扎,被工头喝止了。
“别动他!骨头断了,乱动会更严重!”
工头转过头看见楚天林,脸色发白地跑过来。
“殿下,李二的腿断了,碎骨穿出来了,这种伤……”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种伤在工地上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就算不死,这条腿也废了。
楚落落已经从哥哥脖子上滑了下来。
她蹲在那个叫李二的工人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伤腿。李二疼得满头大汗,牙关咬得咯咯响,见一个穿鹅黄色小衣裳的娃娃蹲在面前,勉强挤出一句。
“小,小殿下,别看,血,怕吓着您……”
楚落落没理他。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白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塞进了李二的嘴里。
“吃下去去。”
李二痛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嘴巴一张,药丸滑进了喉咙。
围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一颗药丸能管啥用?”
“怕是安慰安慰人的吧。”
话音还没散,李二突然闷哼了一声。
他的断腿开始变化了。
刺出皮肉的白骨在众人眼前缓缓缩了回去。不是有人在接骨,也不是有大夫在正骨,那根碎骨自己动了,一点一点地退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断裂的骨茬对上了,裂缝在闭合,破损的皮肉在愈合,流出的血在凝结。
从头到尾不到一百个呼吸。
李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方才还白骨穿出的左腿。
腿直了。
皮肉合上了。
连血都干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头,五根脚趾在鞋子里灵活地屈伸。
整个工地没有声音了。
上百号围观的工人瞪着眼睛看着李二的腿,看着那条在一百个呼吸之前还惨不忍睹的断腿,此刻完好如初。
李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慢慢地弯下腰,额头触到地面。
“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喑哑,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扑通一声,工头跪了。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从第十二工段开始,沿着渠道两侧,跪伏的人群向两端蔓延开去,一个接一个,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远处的工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前面的人都跪了,也跟着跪了下去。
张大牛从第七工段的方向一路跑过来,跑到楚落落面前扑通跪下。
“公主殿下是活神仙啊!”
楚落落站在跪了满地的工人中间,歪了歪脑袋,伸手拽了拽李二的袖子。
“伯伯伯,腿好了就继续挖渠渠吧。”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挖!给殿下挖一辈子!”
楚天林在旁边看了半天,走过来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落落,你那个药,够分给所有工地用吗?”
“够够的。”楚落落拍拍小肚子。“回头给二哥哥装几箱箱,每个工段放一瓶瓶,受伤了就吃。”
楚天林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楚落落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转过头,小脸朝向南方。
她的大眼睛眯了一下,小眉头皱了起来。
“二哥哥。”
“怎么了?”
“那边的水水,不太对对。”
楚天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南方。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晴空万里。
“哪里不对?”
楚落落攥着哥哥的衣角,小脸上的表情让楚天林的心悬了起来。
“好像要发大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