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骊山南麓的松柏林,树叶沙沙作响。
三百名黑甲精骑悄无声息散开,把守住整条山道。
火把的光芒照在粗糙的山石上。
嬴政把双手拢在黑色大袖里,踩着坑洼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赵彻提着一盏铜角风灯,走在半步之后引路。
两边石壁上留着凿子凿出的白痕,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
走过长长的夯土甬道,前头就是被三千斤条石堵住的归墟暗室。
那道石门严丝合缝,缝隙全用铁水和糯米浆浇灌过,没留下一道缝隙。
嬴政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的石壁。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暗渠地道。
“衡儿和蘅儿,就是从这底下走的?”
赵彻把风灯往上提了提,照亮脚下的青铜暗渠。
“回陛下,正是此处。”
“青铜门碎成铜渣之后,公输烈带人封了三层。”
“地底下的暗室,再也不会有人能打开。”
嬴政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那堵厚重的石壁。
过了一阵,他收回手,转过身靠在石壁上。
这位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帝王,难得露出几分促狭的神情。
“彻儿,朕问你个事。”
赵彻拱手道:
“陛下请讲。”
“后世那些闲着没事的后人,挖没挖朕的骊山大墓?”
嬴政问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日的膳食。
赵彻拿着风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嬴政那张充满探究的脸。
“陛下,您这陵寝修得太深,后世没人敢随便挖。”
嬴政挑了挑眉毛。
“没人敢挖?”
“是怕朕在地底下埋了连弩毒水,还是怕塌了山头?”
赵彻老老实实答道:
“都不是。”
“后世定下了极严的国法,将整座秦陵划为重地保护起来。”
“朝廷派了无数饱学之士,花了不少心血,只敢在外围探查测绘。”
“至于地宫本身,后人怕开掘的技术不够,伤了里头的古卷典籍与文物。”
“所以一直封着,谁也不许动。”
嬴政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笑声撞在石壁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好!”
“后世这帮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嬴政收住笑声,抬手指了指脚下的石板。
“朕耗费数十万人力,在地底灌满水银,绘下日月星辰,列下百官军阵。”
“朕把这大秦的山河规矩全搬到了地底下。”
“既然他们不敢开,那便让他们猜去吧!”
“猜上两千年,猜上三千年,让他们天天琢磨朕的大秦!”
赵彻看着始皇帝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绷也跟着散了干净。
名震天下的始皇帝,私底下也有这般豁达自得的一面。
嬴政转过身,迈步走到甬道出口的高台处。
他扶着青铜栏杆,迎着迎面吹来的夜风,看向北面的渭水与咸阳城。
黑夜里的八百里秦川一片寂静,只有极远处关隘上的几点烽火在闪烁。
嬴政的脸色慢慢平复下来,目光变得深远。
“刚才在章台宫东阁,你说后世有人骂朕是暴君。”
赵彻站在他身侧,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听着。
嬴政抬手指向渭水北岸。
“朕不在乎后世怎么写。”
“后世骂朕也好,敬朕也罢。”
“哪怕他们把朕写成十恶不赦的恶徒,朕也认了。”
嬴政转过头,看着赵彻的眼睛。
“只要神州这片天下,自朕之后,不再重归诸侯混战的旧轨。”
“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为了七国私利年年拼命。”
“只要车同轨、书同文的规矩能传下去。”
“朕这一生,便无怨无悔。”
夜风吹得嬴政的玄黑大袍猎猎作响。
赵彻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大秦过不了几年就会生乱。”
“那您还要坚持修这六尺驰道,还要坚持统一文字度量衡吗?”
“若按寻常人的想法,不如放慢步子,给天下留个宽仁的名声。”
嬴政听到这话,眉毛猛地一扬。
“放慢步子?”
嬴政的声音提拔起来,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气势。
“人终有一死,国终有一变!”
“天下哪有万世不倒的王朝?”
“三皇五帝如何?夏商周又如何?”
嬴政伸手拍在坚硬的栏杆上。
“若因为知道后世会坏,朕今日就不立法度、不修车轨,那天下何时才能定?”
“朕若不做这些恶人做的事,难道留给后世那些软骨头去做?”
“趁着朕手里有百万秦锐士,趁着大秦横扫六国的威势还在。”
“朕必须把这些规矩全砸进关东的骨头里!”
赵彻心头震动。
他原以为嬴政求的是嬴氏江山万年不倒。
直到今天,站在骊山之巅,赵彻才真正看懂了始皇帝的格局。
嬴政转过身,抬手在赵彻肩膀上重重一按。
“彻儿,你给朕记住了。”
“朕争的,从来不是嬴氏一姓万世不绝。”
“江山轮流坐,哪家坐天下,那是天道气数。”
嬴政眼中透出一抹摄人的神采。
“朕要让后世不管换了谁当皇帝,不管换了哪个朝代。”
“他们提笔写字,用的是同一套文墨。”
“他们车马过关,用的是同一个尺规。”
“他们只要看着这片万里山河,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天下,本就该归于一统!”
“这,才是大秦留给后世真正的根基!”
赵彻站在原地,默然良久。
这才是千古一帝的真正面目。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严刑峻法,所有的急功近利,全都落在这一统天下的基石上。
大秦二世而亡,但大秦立下的骨架,支撑了后世两千多年。
赵彻收起风灯,对着嬴政端端正正长作一揖。
“臣,受教了。”
嬴政收回手,眼里的锋芒敛去,嘴角扯动了一下。
“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大半夜的跑来这荒山野岭,风吹得朕脑仁疼。”
嬴政拢了拢袍袖,正准备迈步往山下走。
山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顶着夜色冲上高台,马蹄打在碎石上溅出几点火星。
内侍总管福安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石阶下,气喘吁吁。
“陛下!陛下!”
福安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盖着红色火漆的绢布。
嬴政停住脚步,皱眉问道:
“何事这般惊慌?”
福安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绢布,声音发颤。
“咸阳雍城别院急报!”
“太后……太后娘娘着素服出院,命内卫送来密奏!”
“娘娘请旨,要即刻面见陛下与郎中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