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东阁内，灯火轻轻摇晃。
案头的青铜油灯泛着温黄的光晕。
嬴政站在乌木案前，目光落在赵彻身上。
他在等一个答案。
赵彻站在原地，理了理身上的袍袖。
赵彻抬眼看向这位开创帝业的君王。
“陛下真想听实话？”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
“朕若是怕听真话，何必屏退左右。”
“后世史官怎么落笔，那些读书人怎么骂朕，你只管照实说。”
“朕受得住。”
赵彻走前半步，正色回答。
“后世治史之人，对陛下的评价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功盖千秋。”
“后人赞陛下扫平六国烽火，结束了数百年的割据混战。”
“赞陛下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两千二百年后的天下，无论南北方言差距多大，提笔落字，用的是同一套文脉。”
“无论相隔万里，车马行路，用的是同一个规矩。”
“后世尊陛下为千古一帝，大秦乃万世之基。”
嬴政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得意之色。
他只是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
嬴政的声音波澜不惊。
“那另一半呢？”
赵彻没有任何隐瞒。
“另一半，骂声不绝。”
“后世许多人提笔写史，给陛下扣上了暴君之名。”
“他们记着长城底下的累累白骨。”
“记着修筑驰道、阿房宫与骊山陵寝的三十万劳役。”
“记着严苛的秦律和连坐之法，让天下黔首疲惫不堪。”
“还有方士儒生之议，后人斥责大秦焚书坑儒，断绝古礼，二世而亡。”
东阁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嬴政的面皮没有动一下，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案呵斥。
嬴政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带着嘲弄。
“暴君？”
“那些坐在暖阁里骂朕的人，可曾见过易子而食的乱世？”
“他们可曾见过长平战场上四十万降卒的血？”
“他们可曾见过诸侯年年攻伐，田地荒芜，妇孺路毙的惨状？”
嬴政迈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六国互攻五百年，死在兵戈下的百姓何止数百万。”
“若不施重法，如何压得住那些关东旧贵族？”
“若不修长城，北面的胡骑长驱直入，黄河两岸的黔首拿什么活？”
“他们只看见长城耗费了民力，却忘了没有长城，边境年年都要填进人命。”
赵彻看着嬴政的背影，语气坦诚。
“陛下说得在理，但后世之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后世百姓生于安宁之世，吃穿不愁，没遭过战乱的苦。”
“他们站在一个天下太平的时代，自然会用更高、更善的规矩，去打量千百年前的先人。”
“人吃饱了饭，就会觉得严刑峻法不近人情，就会觉得当年征发的徭役太过沉重。”
嬴政转过身来，伸出手，端起案头那盏青铜油灯。
青铜底座沉重，灯油在灯盘里晃荡了几下。
嬴政低头看着那一豆跳跃的火苗。
“后世之人能吃饱饭，能安坐屋中挑剔朕的错处，这是好事。”
“后人站得高了，低头骂朕几句无妨。”
“只要他们不再受诸侯割据之苦，只要天下不再四分五裂，朕挨几声骂，算得了什么。”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
赵彻心中动容。
他原以为这位千古一帝听到暴君二字，多少会有些帝王的暴怒。
可嬴政的心胸，早已越过了个人毁誉。
赵彻轻声说道。
“陛下能这般看，是天下人之福。”
嬴政摇了摇头，把油灯重新端平。
“朕不是大度，朕是明白这天下的规矩。”
“有些路，注定要有人用血和骂名去趟平。”
“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各怀鬼胎，天下打成了烂泥塘。”
“朕若是个仁厚君王，处处讲宽和，步步留退路，六国怎么灭？文字怎么统？度量衡怎么改？”
“指望那些诸侯贵族自愿交出权柄，无异于痴人说梦。”
嬴政转过头，看向赵彻。
“最让朕忧心的，不是后人骂朕。”
“而是后人把这一切当成了天经地义。”
赵彻微微一顿。
“陛下的意思是？”
嬴政叹了一口气，语气悠远。
“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后世之人出生就在大一统的世道里，便以为这天下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们不知道这六尺车轨，是用多少人的命铺出来的。”
“他们若忘了乱世的疼，早晚还会再生内耗。”
赵彻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始皇帝看透了人性的本质。
后世之所以能安享统一带来的安稳，正是因为两千年前的大秦，将大一统的烙印刻进了这片土地的骨髓里。
此后两千余年，无论王朝如何更迭，分久必合成了天下共识。
再没有任何一个割据者，敢公然宣称天下本该分裂。
这便是嬴政留给后世最大的基业。
赵彻往后退了一步，收敛了所有多余的神情。
他对着嬴政端端正正行了大秦的稽首重礼。
袍袖拖地，额头贴近手背。
“大秦虽二世而亡，但陛下开创的规矩，立了万世。”
“两千二百年后的华夏子民，纵然评说功过，亦无人敢抹杀陛下再造山河之功。”
“臣赵彻，代后世之人，谢陛下开辟之恩。”
大殿之中，落针可辨。
嬴政看着跪拜在地的赵彻，眼中的冷意散去。
他弯腰将青铜油灯稳稳当当放回了乌木案上。
灯火不再晃动，直直照亮了案卷。
嬴政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赵彻站起身来，平视着这位帝王。
嬴政负手而立，腰杆挺得笔直。
“后世的史书，朕管不着，也不想去管。”
“朕做的大秦皇帝，本就不是为了求后世立庙供奉。”
“朕要在有生之年，把该做的事全做完。”
“把该踩平的坑全踩平。”
“只要后世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用易子而食，不用为了一张通关文牒被七国斩首，”
“朕受万世唾骂，亦甘之如饴。”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这位帝王身上背负着六国的仇恨、百官的算计、黔首的哀怨。
天下虽大，却无一人能真正懂他。
直到今天，这个来自两千二百年后的年轻人，跨过岁月，接住了他的目光。
嬴政转过身，看向东阁紧闭的殿门。
嬴政的声音穿透门板。
“福安！”
门外的青铜门栓被迅速拉开。
福安快步跨过门槛，一路小跑来到阶下，直接跪倒在地。
“奴婢在！请陛下吩咐！”
嬴政抬手理了理玄黑色的龙袍大袖。
“传朕的旨意。”
“备车驾，调中尉军精骑三百。”
福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询问。
“陛下，这夜深天寒，您要去何处？”
嬴政侧过脸，看向赵彻。
“去骊山。”
“那处送走衡儿与蘅儿的暗室，要在封死之前，由朕亲自去巡视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