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查过案卷,说是跌倒所致,详情模糊不清。”
“模糊不清?”
赵诚眸光骤凝,心念微动便觉其中藏奸,当即起身,“去瞧瞧。”
“先救人要紧,其余事容后再说。”
“灵鸢。”
一声轻唤,身影如烟掠至,稳落于地,“爵爷。”
赵诚下令:“将药无医与封不救带来。”
“遵命。”
她身形一闪,转瞬不见。
片刻后,一手拎一人疾掠而回。
在赵诚示意下,她将二人掷于马前,随即翻身上马。
赵诚策马前行,三人紧随其后,另有八名亲卫护驾。
动作迅疾如电,自闻讯至出发,不过一盏茶时分。
旁侧正啃馍的扶苏尚未反应过来。
“呜……等等我,我也去!”
三口两口咽下馍馍,翻身跃上马背,紧追而去。
如今经年锤炼,扶苏体魄渐强,肤色也晒得黝黑,阳刚之气日盛。
他本性仁厚正直,军中将士皆豪迈磊落,渐渐赢得众人敬重。
长年共食同宿同练,扶苏眼中那些曾只是书册中的名字,已化作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活人。
此刻听闻将士遗孤遇险,自然牵挂万分,亟欲亲往探看。
血衣悍马飞驰如风,一个半时辰便抵狄道县黄家宅院。
灵鸢指挥暗中潜伏的血衣楼刺客分头行动,直扑县衙与黄家田产。
赵诚立于院中,未肯踏步,“你们进去,先为老妇疗伤。”
“是,将军。”
“是,爵爷。”
药无医与封不救在场,纵使伤势深重,亦能保命无忧。
但赵诚浑身煞气逼人,唯恐老妇见之惊惧,反添祸患。
扶苏眉头微蹙,“疾驰近百里至此,大良造为何止步不入?”
赵诚低头看他,“你莫非忘了初见我时,连抬头都胆怯?”
扶苏脸颊一热,顿悟赵诚是怕吓到遗属。
心头忽生一股难以言喻之感。
血影重重,竟在门外凝立,似有千钧之重压于心。
众人皆怒目斥其为凶徒,暴虐无道。
可这般模样,何曾有过一丝残忍,半点不仁?
忽闻屋内骤响纷乱,瓷碗碎裂声与女子厉喝交叠。
“滚!再不走,我便砸了这屋!”
“我夫已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你们还来欺辱寡母孤儿?”
“勾结外贼,狼狈为奸,天理难容!”
“我男人是随大将出征的!敢夺田地,辱我母子,我必上告!”
“告到将军耳中,杀尽尔等!”
“滚出去!”
“不是……我们……哎哟!”
封不救几人踉跄退离,冯全后撤迟缓,被一根烧火棍猛击头顶,痛得皱眉咧嘴。
赵诚眼神愈发阴沉,眸光如冰刃割裂空气。
冯全慌忙护头撞入,捧着脑袋哀求:“别砸了嫂子,别砸了,我是冯全,黄胜的袍泽,同生共死过的!”
“啊……你……”
一声闷响,物件坠地,女人声音陡然颤抖,哽咽难言。
“嫂子莫怕,将军亲临此地,还带来了神医,专为老夫人疗伤。”
“先救人要紧,委屈之事,稍后尽可倾诉。”
“快进来,快进来……”
泣音断续,却仍透出几分温软。
话音未落,忽又惊疑:“等等,你说……将军亲自来了?”
“在哪里……”
“就在外头,杀意凛冽,你们……”
冯全话未尽。
赵诚只见一妇人披散长发,面容憔悴,眼底泛红,牵着幼童急步而出。
他方才听闻那番控诉,杀意已涌胸膛,未及收拢,便迎面撞上。
可那妇人与孩童见他,非但不惧,反疾行跪地,俯首叩首。
“不知将军驾临,让将军久候,实在失礼,万望恕罪。”
“无妨,我性烈,恐惊扰老人。”
赵诚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略感诧异:“孩子,你不怕我?”
少年终于抬头,直视其面,眼中星光闪烁,毫无惧色。
“为何要怕?我又非将军仇敌,敌人自当畏我。”
“娘说将军是天下最仁厚之人。”
“爹虽去,将军会护我等至颍川郡。”
“这些日子,她日日念叨盼人相助,如今见将军,我心已热,怎会因见将军而恐惧?”
原来如此,若真心敬仰,纵使形貌可怖,亦难生惧意。
赵诚侧目望向身旁的扶苏。
那少年察觉视线,倔强地抿紧唇角,低声嘀咕:“我如今不怕了。”
赵诚伸手抚过少年发顶,语气温和,“起身吧,你父乃国之忠良,沙场拼杀无数,是秦军的脊梁,你当昂首挺胸。”
少年依言站起,腰背如松,目光坚定。
“将军,我将来也要随您上阵杀敌!”
赵诚眸光微动,含笑回应:“须得勤加锻炼,饭要吃饱,筋骨要硬。”
“待到颍川郡,我自会设私学,传炼体之术。
想入血衣军,唯有苦修至达标者方可。”
少年照父亲所教,肃然行礼,“是,将军!”
赵诚轻笑出声。
此时,封不救二人缓步走出。
“爵爷,伤势无性命之忧,应是钝器击中致骨裂,内腑受损。”
“老者体衰,还需补气养元之药调养。”
赵诚颔首,抛出两块金锭,“去准备药材。”
药无医当即赶赴县廷医馆采买。
赵诚转向母女,沉声道:“若有冤屈,尽可道来,我为你做主。”
他虽已洞悉大半,仍需细察隐情。
妇人拭去泪痕,眼底泛起寒芒,“我家夫君原是**军材官,官府分田本比寻常将士多些,日子尚可维持。”
“可吕家屡次登门,说夫君不在,田亩荒废,不如交由他们耕种。”
“我们数次拒绝,彼辈忌惮我夫在**军,未敢强逼,只得作罢。”
“可前些时日,黄胜战死沙场,县廷竟以军爵律为由,削去我百亩田产,尽数划归吕家。”
“这倒罢了,我夫虽亡,却立功无数,按制理应得补偿田产。”
“可那乡啬夫以‘田官课殿须重查’为由,篡改文书,将我家八十亩熟田划入吕氏名下,反以贫瘠山地充数……”
他胡言乱语!黄胜阵亡前早已立下战功受封爵位,只因赏赐未至,便遭欺凌。
我们孤儿寡母虽不通律法,却知分明——邻县老张功绩不及黄胜,死后尚得厚赏。
黄胜岂能反不如人?
我欲告至廷尉府,乡啬夫却言秦律明令越诉者笞四十。
吕家更恐吓:敢闹便揭发私藏兵刃,当黥为城旦。
他们人多势众,若暗中携械入宅,小石头必遭牵连。
只得强忍悲愤,咽下这口恶气。
娘亲不甘心,亲往吕家讨个说法。
与家仆争执间被殴打致重伤。
她本体弱多病,如今这般,唯能先顾其性命。
再行抗争,恐误病情,更恐连累小石头,只能止步。
幸好……将军到了……
赵诚心中默念,事态脉络已与预判分毫不差。
他缓缓颔首,忽而低喝:“顿弱!”
隐于暗处的顿弱猛然一颤。
竟察觉了我?
并非有意追踪,只是奉命监视扶苏,以报嬴政。
如今扶苏现身,自然随行而来。
事态至此,绝难善了。
可其中关节太多,稍有不慎便是祸患。
他本不愿插手,却见赵诚点名,唯有出面。
“大良造。”
赵诚目光如炬,直指:“狄道县官吏勾结豪强,残害遗孤,当如何惩处?”
顿弱垂首答:“若罪证确凿,应上报廷尉,依律斩首,夷三族。”
赵诚骤然握戟在手,冷声:“那你去报吧,我来执行夷族之刑。”
顿弱瞳孔微缩,望见那双染血未洗的眸子,心头一凛。
此人今日定要血洗此地,劝不得,亦不敢劝。
“是。”
只得应诺,疾驰而去,奔向咸阳。
与此同时,灵鸢已率人归来。
“爵爷,黄胜家田界标识已被篡改。
山地实为贫瘠荒土。”
按田律,劣田不可抵充军功田。
“此乃伪造的土地册籍,将黄胜田产尽数划归吕家。”
“这是吕家账簿,内含贿赂县廷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