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试过她的针线,自不愿再穿官颁的制式衣袍,“拿来,即刻换上。”
她闻言眸光一亮,片刻便抱来三袭新装。
秦国尚黑,以水德为尊。
衣衫玄黑底色泛红,边角缀彩锦,胸前绣猛虎腾跃,栩栩如生,仿佛扑面而至,气势逼人。
披风为貂裘所制,毛朝外翻,直领对襟,无袖合体,长及膝上,外层用厚绸或重缣缝制,领口袖缘皆镶熊皮。
人靠衣装,赵诚本就身量高阔,肩背宽厚,臂如猿猴,腰若蜂窝,面若冠玉,英气逼人。
如今内着玄虎纹服,外披貂裘斗篷。
立于殿中,宛如秦岭孤峰刺破天穹。
那铁铸般的身躯更添神威,满堂陈设竟似矮了一截。
玉面之下,长睫微动,双目开阖间已有风云变色之威。
青鸾三女面颊滚烫,不敢直视。
“爵爷……可还合体?”
她低垂眼帘,脸颊染霞,眸光似星。
赵诚未觉异样,只觉此衣上身,与旧装判若云泥,尤其那貂裘,正合心意。
“极是妥帖,纫秋用心了。”
她笑意更深,“该当如此。”
赵诚凝视她片刻,心道这柔婉女子实乃可亲,“你喜做针黹?”
“确是钟爱。”
他一挥手,“赐锦缎丝线,苏丹,持我爵符传令,命纫秋去府库领赏。”
“遵命。”
爵府藏有旧日封赏之物,锦帛粮米应有尽有。
近日送礼者络绎不绝,连被赵诚挫败的昌平君也遣人献上厚礼。
凡欲攀附、拉拢、露脸之人,无不重金相赠。
吃穿用度,赏赐之物,从无匮乏。
“谢爵爷恩典。”
她深深一拜,不知何想,面色愈红。
赵诚更衣之际,宫学之内已然骚动。
他言辞恳切,却被一句仁义之说尽数驳回。
到最后,反倒是父王与那血屠成了天地间最慈悲的化身,而自己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更令人难忍的是,那人抛来一问,竟令他无言以对。
父王言明,若始终答不出,便要他前往血屠军中受训。
先生救我……
灭韩之战,数十万生灵尽丧,竟还自诩为大义所在?荒唐至极!
淳于越闻言,几乎咬断唇角胡须,怒目圆睁,声音如裂帛般迸出。
再看扶苏神色恍惚,眼神空洞,满面迷茫,仿佛魂魄被抽离,令人不忍直视。
莫要惊慌,公子且细说,那血屠究竟如何狡辩?
他缓缓道出质问:若不屠城,诸地必再度举兵,征发百姓,战祸连绵,死伤何止万千?如此,岂非仁政?
又言:列国纷争数百年,死者何止百万?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即便屠戮百万,难道不是顺应天命的浩荡仁心?
淳于越冷声嗤笑,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此乃卫文公“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的谬论!昔年武王伐纣,牧野誓师只言:“恭行天罚。”
何曾以“杀一人而救百人”
为仁?
若屠城可称仁德,那夏桀焚民祭天,商纣剖心示警,岂非皆成圣贤?
公子且看——
他猛然拉开书架,取出《尚书》:“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周公制礼之时早已昭告四海:
仁政如织布,纵使千丝缠结,岂可用利刃一刀斩断?
韩人如丝,秦军如刀,刀过之处,断痕永存,再难弥合。
那血屠言“不屠则战事不止”
,却忘了《诗经》有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百姓所求是止戈,而非速死。
昔日子产治郑,不毁乡校,反纳谏言,才是真正的仁术。
今秦以虎狼之师压境,却效仿夏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的残暴,竟敢称仁?
他捧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滑落,簌簌击打在竹简刻着的“仁”
字之上。
公子且观这谷粒——春耕时需惜苗护土,秋收时应轻镰慢割,方为农夫之仁。
若为求快,焚田而收,虽得一时之利,来年何地可耕?
秦军屠韩,犹如烧田,今日得十城之速,明日失天下之心。
那血屠不懂“仁者爱人”
是如抚婴儿般细致守护,却妄用快刀斩乱麻的酷烈手段。
简直是将孔圣所传的“仁”
字踩入血泥,碾作尘埃。
扶苏眼底渐燃起灼热光焰,心间迷雾如薄冰消融,一道澄澈之芒自外而入,将幽暗照得无处遁形。
淳于越凝视其神色,眸中浮起一丝怜意,这稚子险些被杀气遮蔽了本心。
我倾心教诲多年,方育成此等正直根苗,岂容那屠夫三言两语便动摇其志?
他轻叹一声,指尖拂过礼记卷册,“孟春之时,禁伐林木,勿毁鸟巢,不戮幼虫——天道尚且惜弱小,人更当怀慈悲。”
今秦军屠城戮卒,与冬月斩草除根何异?
若真通仁义,当效卫武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之慎刑,岂可效夏桀“天不恤我,命已尽矣”
之暴虐?
公子须知:真正的礼法,是执柯而伐柯,侧目以观,依规而行。
绝非“以杀止杀”
这般诡辩之辞!
扶苏眸光清亮,唇角微扬,“正是如此。
若先生当时在殿上,必能将那屠夫驳斥得哑口无言,不至于让我这般狼狈,被几句言语便堵得无话可说。”
他心底泛起羞愧,更觉学识浅薄,亟需深研儒典,使圣贤之道渗入骨血,化为心念。
淳于越含笑点头,“那屠夫只知刀兵铁蹄,怎懂儒学浩瀚如海?凭力者一时强盛,恃德者方可万世长存。”
扶苏神情稍缓,忽又想起一事,“对了先生,那屠夫还问了我一个难题,我至今不得其解。”
淳于越目光温和,静待下文,“但说无妨,老臣定当为公子解惑。”
“他说,若一辆疾驰马车失控,直冲一孩童而去,我若能挥鞭止车,却致车内五人毙命,我该不该救那幼童?”
“此问……”
淳于越刚启唇,面色骤然凝重,瞬间醒悟其中深意。
眉心重重锁紧,垂首陷入沉思。
眉头越蹙越深。
好个狡黠之徒,竟用此问刺心!
指节死死抵住案面,青筋暴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触到竹简边缘时猛然松开。
喉头滚动,欲言又止,终未发出一字。
思绪如狂风翻卷典籍,诸圣之言纷至沓来,仿佛群书在脑中飞速翻页,却寻不到一丝可行之法。
若换作是我,身处其境,只容一瞬抉择,该如何取舍?
他紧握尚书,指尖却如遭火燎,猛地甩开,掌心仍似烙痛。
“这诘问……恰似桀纣问比干‘天为何有日’……”
扶苏凝视着淳于越的神色,心间刚燃起的明悟之火又悄然熄灭。
天地间无解之问如雾弥漫,可救童与否却真实悬于一线。
倘若某日行于街巷,亲见此景,依仁义之理,当如何取舍?
他喉头滚动,声音轻颤:“请先生赐教!”
这疑问如影随形,日夜萦绕。
他始终无法逾越那道心墙。
淳于越抬眼,目光触及扶苏眼中迷茫,身形微晃,踉跄后退。
袍袖拂过书架,竹简纷纷坠落,脆响如裂骨。
“若救一童,则五人丧命……若不救,则一子尸横。”
嗓音骤然沙哑,似被粗粝磨刀石反复刮擦。
“这岂是问仁义?分明是拿秤杆称量孔圣所传‘仁’字,能换几升粟米!”
他思绪翻涌,更深一层:
若马车乃 ** 之象,幼童即天下黎庶,
那死去的五人,难道不是百姓?
若不能以少救多为仁,
便任由车轮碾过稚子,便是仁吗?
刹那间,浑身虚脱。
儒学最重的恻隐之情,在此问前反成枷锁,令他寸步难行。
向前一步,仁义崩毁;退后一步,道义尽失。
若弃此局,以巧言卸责,不过是避其锋芒,
等同于向血屠俯首认输。
扶苏又怎会再信奉儒学?
此刻,他终于明白扶苏归来时为何神情恍惚。
连他自己,也觉儒心将裂。
不行,不能独自承受此痛。
“此问……”
淳于越缓缓开口,语调迟疑,“确乎棘手。
臣学识浅薄,尚难圆满作答,需召其他博士共议。”
他挥袖示意门生:“去请周青臣博士前来,就说吾有一惑,亟待请教。”
门生面色惨白,急步而去。
不久,周青臣缓步入殿,衣履翩然,眉梢含笑。
抬眸一扫,唇角微扬,神态从容。
向扶苏拱手:“见过公子。”
继而转向淳于越,眸光轻挑,笑意浮于表面:“淳于博士素来博学,今日竟也有难解之题?倒叫周某好奇了。”
“论道切磋,何须言‘请教’?”
他轻声嗤笑,“只是公子学业为重,博士若有困顿,周某自当搁下琐务,立刻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