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的夜里安静不下来。
招待所外的铁轨偶尔传来一阵震动,窗玻璃跟着轻轻抖动。林野翻了个身,手臂压住被角,脑子里还是白天交接时那几件琐事。
下周六订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面便跟着一长串东西:席面、亲戚、礼数,还有青石巷十七号那座院子。房子已经有了,家具也摆了进去,偏偏越往后越像个填不满的口袋。总觉得再多准备一点,苏晴嫁过来以后就能少受一份委屈。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快十一点了。
再躺下去也睡不着。林野坐起来穿衣服,把钱包和钥匙塞进口袋,轻手轻脚出了门。
值夜的服务员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林同志,这么晚还出去?”
“屋里闷,出去走走。”
服务员看了眼窗外。
“北安晚上冷,别走货场那头。车站外还有几个旧摊,想买东西去那边转转。”
林野朝他点了下头。车站外的街还亮着。
几盏灯挨着墙根摆开,灯罩被烟熏得发黄,光落在衣服上的时候,物件边缘都像蒙了一层旧色。卖东西的人不多,木盒、铜锁、旧怀表、搪瓷缸零零散散摆着,摊主裹着棉衣,脚边放着水瓶。
林野沿着摊子慢慢看。他手里没提包,也没穿制服,站在街边和旁人没什么区别。一个卖旧首饰的女人把东西摆在木板上,簪子、耳坠、铜镯混在一起,红绳和发卡缠成一团。
林野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过,停在了一支玉簪上。
簪身压在一枚铜扣下面,只露出半截。玉色不算鲜亮,灯下却透着温润的光,簪头雕着一朵折枝花,花瓣起伏不深,线条却收得干净。最惹眼的是簪脚,磨损的位置透出细腻。
摊主正和旁边的人说一只旧怀表,没留意他。
林野蹲下来,先拿起一只掉漆的木盒。
“这个怎么卖?”
“八块。”
“盒底裂了。”
“修一修还能装东西。”
“两块。”
女人抬眼打量他。
“你要是只出两块,就别碰了。”
林野把木盒放下,又翻起旁边的铜锁。
“这把呢?”
“三块。”
“锁芯都锈住了。”
“拿回去换个芯,照样能用。”
“你这摊上的东西,坏了能修,修不好也能凑合。”
女人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旧东西不都这样?你要全新的,百货商店在前面。”
林野顺手拿起一只铜耳坠,翻了翻背面,又把它放回去。那支玉簪随着木板轻轻一晃,露出的部分更多了。
“这支簪子呢?”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十五。”
“玉色一般,簪头还有点瑕疵。”
“祖上传下来的,没让你按玉料价买。”
“祖上传下来的,怎么拿到这儿来了?”
“家里缺钱。”
女人说得很干脆,伸手把铜扣挪开,将玉簪拿出来。簪头那朵折枝花完整无缺,靠近花心的位置有一点细小的瑕疵,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灯光遮过去。
“十二。”
“十五,不讲。”
林野把簪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我买回去也得找人配盒子。”
“盒子我送你。”
“盒子刚才还卖八块。”
女人被他绕得一怔,随即伸手来拿。
“不要就放下。”
林野捏着簪子没松。
“十五就十五。”
钱递过去,女人用旧报纸替他包好,嘴里还在嘀咕:“刚才嫌贵,掏钱倒挺快。”
“碰上喜欢的东西,算账就慢了。”
“给媳妇买的?”
林野把报纸折了两层,塞进贴身口袋。
“还没过门。”
女人瞥了他一眼。
“那就是给对象买的。”
林野没接话,转身离开摊子。
街角的风从衣领里钻进去,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碰到那支玉簪。苏晴平日里很少打扮,头发大多束在脑后,若把玉簪插进去,灯光一照,兴许比柜台里那些新首饰还合她。
他越想,脚步越快。
回到招待所时,服务员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熟了,林野放轻脚步上楼。
进门后,他先把玉簪从报纸里取出来。玉簪贴在掌心,凉意慢慢散开。簪头那朵花看久了,竟有几分像苏晴笑起来时眼角的弯意。
林野找来一块干净手帕,把簪子包好,塞进包里最里面,又把衣服压在上面。
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早饭,顾长河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今天空手回去的?”
“家里吃够了。”
“前几趟不是买得挺勤?”
“我妈和苏晴都说,买多了放着也吃不完。”
顾长河夹了口咸菜。
“有人管着就是不一样。”
顾长河笑了两声,没继续追问。林野低头喝粥。
等订婚那天,苏晴穿上新衣服,头发也该换个样子。
列车准时出发。两天一夜的值乘没有波折,林野照常巡过车厢。夜里轮到休息,他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车票。
星期五下午,9527次终于进了江城站。
旅客下完车,林野跟着顾长河完成交接,拿上工作包便往站外走。他刚下台阶,身后传来一声喊。
“林野!”
声音隔着人群传来,急促里带着几分兴奋。
陈滨骑着自行车从另一头赶过来,车轮碾过站台边的碎石,停下时还喘着气。
“陈哥,您这是专程堵我?”
“我在派出所值班,听说你这趟回来了,赶紧过来找你。”
“案子有结果了?”
陈滨点了下头,脸上的疲惫压不住那点高兴。
“你上次说,丢的东西既有仓库里的,也有商店后门的,销路还都落在旧货摊附近。我顺着这条线重新查,查到货场一个临时装卸工头上。”
林野把工作包换到另一只手。
“他是赌徒?”
“赌得不小。可赌只是窟窿,真正伸手的人是他。”
陈滨从车上下来,将声音压低。
“收音机和电视机不是一次搬走的,他借着夜班,把东西混进待修货里,再找外面的人接走。”
“销货的那几个赌徒呢?”
“抓到了两个。那帮人只管接货,连东西从哪儿来的都不敢细问。我们蹲的那几家旧货铺,正好让他们撞上了。”
陈滨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车把。
“我照你说的,先盯货从哪儿出来,果然比盯着街边摊子有用。那临时工还以为自己做得干净,直到我们在他家床底下翻出一台收音机。”
“都追回来了?”
“收音机找回几台,电视机有一台已经拆了。剩下的东西还在追,销赃的人嘴硬,没那么快问出来。”
陈滨看着林野。
“你那天要是没提赌徒,我还得绕一圈。”
“我就是随口乱说的。”
陈滨没追问,站内广播响起,苏晴下班的报站声从远处传来。林野往广播室方向看了一眼,脚下已经转了过去。
陈滨推着车跟了两步。
“你先去接人,案卷的事晚些再说。。”
林野回头。
“陈哥,先把剩下的货追回来。饭什么时候都能吃。”
“你现在倒替我操心。”
“我怕您没奖金。”
陈滨笑骂一句,停在了站台边。
林野提着工作包往广播室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按住那支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