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凉菜已经摆好,热菜也陆续端了进来。红烧肉压着油亮的汤汁,炖鱼还冒着热气,最先上来的那盘炒鸡蛋被苏晴夹了两筷子,等她吃到第三口,林野才注意到她早就饿了。
“你们先吃,别让她光看着。”周师傅端着酒杯说道。
“我吃着呢。”苏晴又夹了块鱼肉。
林野正要给周师傅倒酒,脚背忽然被碰了一下。他侧过脸,苏晴正用筷子指着桌上的菜。
“周师傅年纪大了,你们别一坐下就喝。先吃点东西,再说你们那车家具。”
“听见没有?”二奎赶紧把红烧肉往周师傅面前推,“先吃肉。”
“我还没老到拿不动筷子。”
周师傅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夹走了碗边那块肥瘦相间的肉。二奎又给他盛了一勺汤,自己才端起酒杯。
几杯酒下肚,林野脸上的疲惫散了些。周师傅酒量不算差,喝得慢,一杯酒分成几口,话却比平时多了。
苏晴听他们说起木材厂的仓库,忍不住问:“你们买那么多家具做什么?院子里也没那么多屋子。”
“现在看着多,摆进去就不够了。”林野说。
“你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站在仓库里,脸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二奎吃着花生,终于找着机会开口。
“晴姐,你没看见野哥挑家具的样子。他看一张摸一张,郑师傅都快让他摸出火星了。后来我们把东西堆到一起,他还嫌少。”
“我那是挑的仔细。”
“你还把两根木头单独藏起来了。”
“那是黄花梨木料。”
“郑师傅说是边角料。”
二奎一句接一句,苏晴听得直笑,周师傅却抬手敲了敲桌面。
“边角料也得看是什么木头。小晴,你别听他们把老家具都叫破烂。”
苏晴将筷子停在半空。
“那些家具很贵吗?”
“放在今天,卖贵卖便宜,得看遇上谁。木材厂里的人只看它能不能拆成板子,碰上懂行的,桌面、桌腿、柜门都能单独算钱。”
周师傅夹了一口鱼,慢慢嚼完,才继续往下说。
“你们屋里那几张桌子,木头的年头不短。颜色沉,纹理细,分量也也重。黄花梨是木头里的才子,纹路活,颜色清,越擦越有味;紫檀像老臣,站在那里不吭声,分量和气势全在骨头里。”
二奎咂了咂嘴。
“周师傅,您说木头还分性格?”
“你们看人只看一张脸,当然看不懂木头。”
“那我是什么木头?”
“你?”周师傅扫了他一眼,“你是没刨干净的毛料,哪儿都扎手。”
一桌人都笑了。
林野替二奎倒了点酒。
苏晴没有追问林野怎样认出那些家具。他买起旧桌椅好像早就想好了用途。
“你挑的那几件,以后放哪儿?”
“八仙桌放正屋,条案靠窗。太师椅先留给我爹妈,等他们过去住,坐着看院子。”
“那你呢?”
“我站着。”
苏晴轻轻踢了他一下。
“少贫。”
“家具还没摆齐,你就开始分地方了。”二奎说,“我那间屋子有没有桌子?”
“我这可没你的屋子,抓紧挣钱我带你买个比这还好的院子。”
“野哥这可是你说的,都在酒了。”
周师傅笑着夹菜,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那两根木料先别动。表面好像刷了东西,没看清之前别急着刨。”
林野应了一声。
“我放在耳房里了,没人碰。”
“家具也别一上来就刷漆。旧漆能看出它以前在哪家用过,打磨坏了,后面再想找就麻烦。”
“都听您的。”
苏晴把林野手里的酒杯拿走。
“周师傅,您别再给他倒了。”
周师傅看着空下来的杯子。
“这小子还没醉。”
“他不醉的时候也不让人省心。”
“这倒是真的。”周师傅说。
林野被两个人一块儿堵住,只好夹菜。
酒喝到后来,周师傅的脸上泛起了红,话也慢了。林野没再给他添酒,叫服务员换上热茶。苏晴趁几人喝茶的工夫去了前台。
林野收拾完桌上的杯子,转身没看见她。
“苏晴呢?”
二奎朝门外努了努嘴。
“去结账了。”
林野赶到前台时,苏晴已经把钱和票据交了出去。她手里捏着找回来的零钱,正往布包里装。
“还没过门,就开始替我花钱了?”
苏晴转身便锤了他一下。
“你们三个人都喝得有些迷糊,我带钱怎么了?”
“我还没喝糊涂。”
“那你来付。”
“我来付也行,你把钱收回去。”
苏晴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收回去干什么?你的钱以后是我的,我的钱还是我的。”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把声音压低。
“这话当着外人说,多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有面子?”
二奎在后面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林野赶紧赔笑。
“是是是,媳妇说得都对。”
苏晴耳朵一红,抓着零钱转身往包厢走。
几个人喝过茶,才从饭店出来。周师傅坚持自己走,走到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林野连忙伸手扶住。
“我只是没看清。”
“您看清了也得扶。”
二奎在前面牵着周师傅的自行车,听见这话,笑得肩膀直抖。
周师傅住在街口那排老房子里,走过去还不到十分钟。到了门口,他接过林野递来的钥匙,临进门又回头交代:
“明天找人把家具上的灰清了,别用水。要是有虫眼,先来问我。”
“记住了。”
周师傅说完便进了院子,门关上前还朝他们摆了摆手。
林野重新骑上车,苏晴坐在后座。二奎在前面骑得不快,隔一段路便回头确认他们跟没跟上。
“今天那顿饭怎么样?”林野问。
“你说哪一顿?”
“我请的。”
“账是我结的。”
“那就算咱们一起请。”
苏晴靠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笑。
“家具真有那么好?”
“等擦干净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何老板。”
“何老板是看东西,我是看媳妇。”
“好好骑车。”
前面的二奎听见了,故意把车蹬得更快。林野载着苏晴跟在后面,自行车一前两后,穿过街道,往家属院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