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雨,作坊外面的晾晒场无法使用,苏清妤便让村民们全部转入室内的烘干房和包装区干活。
作坊宽敞的包装区内,十几张长条木桌一字排开。
苏清妤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裁切整齐的黄草纸和一团细麻绳。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看我怎么包。”苏清妤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她拿起一斤烘干的粉条,将其理顺,整齐地放在黄草纸的正中间。然后双手翻转,将草纸的四角向内折叠,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最后,她用细麻绳在纸包上横竖各绕两圈,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十字结。
“咱们的粉条是要送进城里大酒楼的,不能像卖粗粮那样随便拿个麻袋一装就完事。”苏清妤举起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包装精美了,这粉条的身份也就跟着上去了。以后所有的粉条,都必须按这个标准包装,一斤一包,分毫不差。”
村民们看着那个整齐漂亮的纸包,纷纷点头称是。
“苏姑娘这脑子就是活络,这么一包,看着就跟城里点心铺子里的高档糕点似的。”二牛憨厚地笑着,立刻回到桌前,学着苏清妤的样子开始打包。
苏清妤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掌握了打包的技巧后,这才放心地离开。
中午时分,春雨依然下个不停。
苏清妤没有让村民们冒雨回村吃饭,而是直接在作坊的厨房里支起了大锅。
昨晚熬的骨头汤还有大半锅,她又加了些清水和几斤棒骨,重新熬煮。大白菜切成大块,连同泡软的红薯粉条一起下锅。出锅前,撒上大把的葱花和香菜,再滴上几滴香油。
配上刚出笼的二合面大馒头,这顿简单的午饭依然让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的村民们吃得极其满足。
下午,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苏清妤坐在作坊门口的屋檐下,拿着账本核对这两天的产量。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苏清妤抬起头,只见四个穿着官服的衙役,簇拥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青色长衫的干瘦师爷,正气势汹汹地朝作坊这边走来。
那师爷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脚下踩着一双防泥的木屐,走得极不情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什么破地方,路烂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师爷抱怨着,目光扫过那座崭新的青砖作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苏清妤合上账本,站起身。她知道,丰通粮行的报复,终于来了。
萧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他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但身体却极其自然地挡在了苏清妤的斜前方,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防御姿态。
“你们谁是这作坊的东家?”八字胡师爷走到屋檐下,收起油纸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清妤和萧凛。
“民女苏清妤,是这作坊的管事。不知几位官爷冒雨前来,有何贵干?”苏清妤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极其平稳。
师爷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在苏清妤面前晃了晃。
“本官乃是临安府衙的税课司李文书。有人举报,你们苏家庄私设作坊,大量囤积粮食,且未向官府缴纳任何商税。”李师爷提高了嗓门,故意让作坊里的村民们都听见,“按照大乾律例,私设作坊逃避商税者,一律查封作坊,没收全部货物,并罚银百两!”
此言一出,作坊里的村民们顿时慌了神。
二牛拿着打包好的粉条跑出来,急得满脸通红:“官爷,您是不是搞错了?咱们这作坊才开了几天,做的都是些乡下吃食,哪里逃税了?”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一个衙役立刻拔出腰间的水火棍,指着二牛厉声喝斥。
村民们被衙役的凶神恶煞吓退了几步,但依然紧紧地聚在苏清妤身后,没有一个人逃跑。
苏清妤看着那份公文,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前世为了做生意,对各种法律条文烂熟于心。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曾借着去城里买书的机会,仔细翻阅过大乾朝的律例。
“李师爷,民女斗胆问一句。大乾律例中,对‘商税’的征收范围是如何界定的?”苏清妤声音清脆,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师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竟然敢当众质问他律法条文。
“自然是所有开门做买卖、设立作坊的商贾,都必须按月缴纳商税!”李师爷不耐烦地回答。
“师爷此言差矣。”苏清妤毫不退让,大声背诵出大乾律例的原文,“《大乾户部则例》第七卷第四条明确规定:凡农户以自家田地所产之五谷、蔬果,进行简单加工以供自给,或在乡里间进行小额易物、售卖者,视为‘农本’,免征商税。”
苏清妤指着作坊里的红薯粉条,字字铿锵:“我们作坊用的原料,全是翠微村及周边农户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红薯和土豆。我们将其加工成粉条,一不涉铁器,二不涉盐茶等朝廷专卖之物。这完全符合‘农本’的界定。不知李师爷要收的是哪门子的商税?”
李师爷被她这一通引经据典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是受了吴同知的指使,随便找个由头来查封作坊。吴同知交代过,这作坊里有个极其厉害的护院,让他们不要硬碰硬,直接用官府的身份压人。只要贴上封条,这作坊就彻底瘫痪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农家女,竟然对大乾律例如此熟悉,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户部则例!
“强词夺理!”李师爷恼羞成怒,猛地一挥手,“本官不管你什么农本不农本!你这作坊规模如此之大,绝非小额易物!来人,给我贴上封条!谁敢阻拦,以抗拒官府罪论处,直接锁拿入狱!”